我遇见她的时候,那是下午,我到深圳的东头去看一个去年开盘的楼盘业主闹事,走出来,就在路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深圳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两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丕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拿着一叠房产证的红本。内中夹着房产证,复印的;一手拿着更厚的银行催款单,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做地产的,又做过经理,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如果房子断供了之后,银行会不会查封私有财产?”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自己断供的后果,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注重信誉的,“然而她,却疑惑了,——都没钱供楼了,还要信誉有什么用……,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不罢。
“也许不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还可以存钱到银行了?”
“啊!存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存钱?——论理,就该可以。——然而也未必,……谁来查这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