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明天有人送你5000块,你拿这个钱办户口吗?”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不!”他回答得很干脆,“交了这5000,我们就认了错。孩子没有享受义务教育的责任,得让他们负!错的是他们,不是我!”
“他们怎么负?”我小心地问。
“赔款!补偿李雪的教育费。”他深吸了一口烟,自己卷的,10元一斤买来的叶子。
“赔多少?”
“60万!”
“户口和赔偿,哪个排前头?”
“户口!”
“你后悔吗?哭过吗?如果时间能倒流,你愿意先借5000块钱让孩子上学,再跟他们理论吗?”我知道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的脸越来越阴沉,跟屋外的天一样,身子在椅子上烦躁地扭了几下。“没想过。如果真的重来,我可能会选择借钱让孩子上学。可我那时真的没钱啊!”
他说,自己就哭过一回。一年冬天,好端端地吃饭,端着酒杯,俩孩子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知怎么的,情绪就上来了,一耸一耸地哭。
我知道我该告辞了。临走他问我,你们记者,跟作协有什么关联吗?“作协一副主席,是我哥们儿!”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
进了普查,没进户籍后来,我又上他们家去过几次。看到我带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李雪很高兴。他们也渐渐不拿我当“上面来的人”了,李雪甚至不背着我,从厨房一会儿叼一口吃的。
偶尔,她会缠着我问作业,问等边三角形几个轴,等边三角形是不是等腰三角形。她还给我看她学到的最长的一个英文单词:nationality(国籍)。她的书和作业本上都写着自己的名字,可学校、班级这两栏空着。她的数学作业本,有红笔打的100分、75分。我问谁改的,她说“自个儿”。
她的知识结构很混乱。她没有地理、历史、物理的概念,第一次在书店看到地球仪,以为是装饰品。我问她,知道清朝吗?她反问我,清朝是谁?她姐在一边提醒,就是电视里那个纪晓岚!不给你讲过吗,词典最后头有年代表。
我问她空气里有什么,她说不知道,“十万个为什么,看了都忘!”
中途,我也采访了两个专家。毕竟涉及计划生育的法规,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搞清楚的。李家打官司的依据是《户口登记条例》和1988年出台的《公安部、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关于加强出生登记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1988年通知”)。通知称,任何地方都不得自立限制超计划生育的婴儿落户的法规。
这份“1988年通知”里专门介绍了为什么要出台该通知:“有些地方违反国家户口管理规定,搞‘土政策’,不给超计划生育的婴儿申报户口。据统计,每年超计划生育的婴儿未落常住户口的约有100万人左右。有些地方为降低出生率,无视户口管理规定,弄虚作假,对新生儿不做出生登记,而作为迁入人口进行登记,这是近几年每年末全国人口统计中总人口增长数比人口自然增长数多约200万人左右的主要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