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了,我一刻也不能忘。我们在一起的快乐的童年生活。我能记起您给我说您和同学出去玩,在西大街您骑着邮电自行车带着四五个人,行人都说你们是杂技团的那种得意的神采。我能记起您问我西安市哪家馄饨最好吃的神秘的城里人的口吻;我能记起您探亲回家到咸阳您同学那儿想打电话找我,当听说没有电话您赶了廿多里地到长陵和我一起去窑店镇买了一个大猪头回家过年的高兴的样子。1968年过年,汉中发生武斗,您乘邮车连夜冒着大雪经石泉赶回西安,回家后您说没有挂链条,我不以为然听不大懂,两年后我工作到石泉,才深深地体会到您雪夜惊魂的心境。尤其令我不能忘记的是和您最后一面。当时您已经接到要执行《7.3 7.24布告》返回汉中抢修电信线路的通知。我也要返校复课闹革命。我去三民村车站上车,您要骑车送我,走到庆安小铁道时,我执意不让您送了,扶着车把请您回去,您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这时您张开嘴用手指着天花板说:你看我这儿怎么长了一颗牙。我一看,果然在正中央长了一颗牙,半月牙型,向后钩着。我问了句,不碍事吧?您说不碍事。随后就分手了。走了几步,我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目送着您蹬车翻过小坡消失在坡那边,我加快步伐向车站赶去。在您出事后的某一天,我猛然想起这个细节。天哪!我狠不能抓住自己的头往墙上撞!这是凶兆啊!大哥是在告诉我什么,我肉眼凡胎不识天机。我悔死了!我若要能识破天机,定要想方设法阻止大哥返回汉中。没成想,大哥,此一别竟成永别。
四十年了,我一刻也不能忘。在告别的那一刻,我见到您在棺木中躺着,脸色蜡黄蜡黄,头上带了一顶黑色的呢子帽(遮盖伤口),耳边隐隐有白色绷带的痕迹,您是伤到了头部才致命的。这时听到走在我前面的父亲哽咽着说,二子,拉拉你哥哥的手吧。我遂俯下身子拉了拉哥哥的左手。修长的五指尚未僵硬仍有弹性,但是在我闻到浓烈的药水味的同时,握着哥哥冰凉五指的我的手臂有一股凉气顺着血脉直击心脏,几乎将我击倒。真是兄弟手足情的断臂之痛呀!母亲经不住中年丧子的打击病倒了,跟我说起在哥哥出事的头一天晚上,母亲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不时被朦胧中哥哥在远处的呼喊声中惊醒,心口阵阵作痛。第二天即接到了大哥“病重”即赴汉中的通知。我信人类的第六感觉,更何况是母子连心啊!我们把你葬在了失(石)马坡上。那里背靠一个小丘岭。前面有一条小河,坟边有几棵树。树叶在十二月的汉中还泛着绿,您的同事杨大哥说这儿的风水挺好的,叫景大哥在这睡吧,他太累了。失马坡土锁壮音啊!从汉中返回西安的火车上,憔悴的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将来你有了孩子给你大哥一个。母亲对于不满廿二岁的年轻长子的溘然离世已经痛到极致。老天为什么就不能给大哥一个完整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