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上铺满了干枯的枫掌,厚厚的,软软的,你根本不会感觉这是自然界的衰败和腐朽,而是一种美的轮回。落叶是安详的,山村是安详的,走过落叶的人也是安详的。我知道这落叶曾经浓绿过,殷红过,痛醉过,如今坦坦荡荡地回归了本原,这一具具内涵丰富的灵魂,它们由灿烂而消亡的生命轨迹,给我们带来了哲理性的反思。高高的岭脊上,一群参天而起的古枫,用枝枝桠桠在分割着我们头顶的天空,村民称为“五虎把龙头”,果然是枝干虬劲,树“势”生威。在婺源,每座村庄都有古树,每棵古树都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村人。古树不仅仅是村落兴衰的见证,大自然风雨雷电的录音,也是无数行旅者前进的航标和精神的支柱,人们跋涉劳顿,常喜欢选择在大树下歇歇脚,凉凉风,仿佛那些生灵附有神明,能感触到他们扑扑的心跳,听懂他们喁喁的私语,分解他们身心的劳累。
古驿道在岭脊上悄悄地分了岔,一条通往石城,一条通往岩前,前段时间,那些兴致勃勃的驴友们正是从这两条古道中走进了这座藏匿在深山的古村落,又带走了一片片彩色的记忆。当年的长溪人也是沿着这条古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遥远的外乡,多少回又在辛酸的思乡梦中沿着它回到了思念的故土,安宁了他们漂泊无根的灵魂。这条满载历史沧桑的驿路,也曾奔波过天南地北无数或为生活或为名利的身影,步履沉重,行色匆匆。
村内,随意走进每处巷口,依然是整齐的街道,整齐的水沟,整齐的菜园地,到处都是台阶上下,到处都是转弯抹角,到处都是古巷幽深。我对古村落的好感,大部分不是来自那些曾经堆金砌银建造的高楼深宅,也不是来自那些慢工细活成就的画栋雕梁,而是来自村落内屋舍间自然形成的回环往复、曲径通幽的格局,以及那格局里古意森森的物象:檐头几树梨花,巷口半爿石磨,门前一地苔痕。这些往往契合了许多古代诗词造就的意境,使我能在审美心灵中找到了一座古典的艺术的梦幻的家园。
为我们向导的是当地的老戴,一聊,竟是我一位同事的亲兄长,那同事英年早逝,令人痛惜。我们两人说起一番十六七年前的旧事,顿时,心理上拉近了距离,双方亲热了许多。
老戴手势轻轻一指:某地曾是水口亭,古代村民商议村务的场所。某地曾是水碓屋,一年四季八只石臼,舂出了全村800人的口中之物,那条早已堵塞了的沟渠曾经日夜不停地流淌着从深山里引过来的甘泉。某地曾是茶商豪宅,当年雕梁画栋,庭院深深,记忆犹新,那厅堂曾经摆过多少多少桌喜宴。某地曾是一弯深潭,每到夏天,群孩戏水,雪浪翻滚;每到深秋时节,潭边金桂送香,香飘家家户户。老戴眼中隐过了一丝丝痛惜,也许,那一件件往事,此刻正在他的追忆中不断地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