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到了早上，风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雪在漫天里卷着，温度也低得很。

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张老兵和昨天一样，并没有起来做饭。下雪以后，都是张老兵做饭，他可能是想用这

样的方式来安慰我。俗话说，吃饱饭，不想家。在我们这个小屋里，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转移我对现在天

气情况的担心。

张老兵躺在床上说，“今天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事都不用做了。下雪天，睡觉天。我们老家那里都是这样

说的。”

“什么都不做？那饭总是要吃吧？”

“什么都不做，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然是不吃了！”

“线还是要查的吧？”

“那是，等雪一停，我们就出门。现在的任务，睡觉！”说完，他自顾自地睡去了。

我有点不太相信自己和耳朵。从我上山以来，我没有听他说过不干工作这些话，今天听来，有点突兀，一

定是有什么事了。我心里疑惑，看着张老兵，他却打响了呼噜。我知道，这一定是装的。

我下了床，走到他床前，一把捏住他的鼻子，大叫“老兵，起床了！”

他打掉我的手，“你个新兵蛋子！闹什么闹！好好睡觉，下午出出去查线！”

我无趣地回到床上。其实，这一年来的共同生活，我已经把张老兵看做是我的亲兄弟，他也从来不把我当

成小孩子，从来没有叫过我“新兵蛋子”。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这事。

看着黑黑的小屋，我觉得还是应该做点什么。我想到了做饭。也许我做好饭叫张老兵起来，他会高兴的。

当我打开我们的存粮食的缸的时候，我全明白了。我有点不相信地翻动着，可事实就是那样地无情：缸里

的面，就剩下一点，在四周，已经可以看到缸底了。我四下里找了找，也没有看到菜。

我们要断粮了。

“你看到了？”张老兵已经在床上坐起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缓慢。“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严峻

了。本来我们的给养只是三天的，现在已经没有了。我们得节省点，雪停了，还得出去查线。”

我哭了：“连长不要我们了吗？他们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吗？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你别叫了！”张老兵严历地说，“你现在还象个战士吗？这一点困难，你就怕了？连长他们现在一定也

是很着急！这种天气，他们也上不来，这里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张老兵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这次可能他是真的生气了。我的表现可能让他太失望了。我也不知道我这时

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有点惊慌吧。他这种严历的声音如棒喝，让我清醒了，我止住

了哭声。我很快镇静下来，是，我还是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怎么能怕成这样！我很懊悔，不知道应该说

些什么，灰溜溜地走到床上躺下。

“兄弟，不要怕，这风雪不会待续多少天的。我们这里不是高原，不会象他们那样艰苦。你放心，有老哥

我在，我们不会有事。”张老兵看到我的样子，安慰着我。

可是，他并不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怕了，我现在是懊悔，懊悔我刚才的行为。我想到了我的入伍誓词，

当时面对着军旗，说的那样豪言壮语，现在真是到了检验的时候了。而我面对这样的检验，却是那样的不合格。

张老兵可能也猜出了我心里的事。他说，“没事，没事，年青人，这样的事，没有经历过，也不为过。只

要能坚持下来，就是好样的。”他的话，让我更不好意思了。我拉过被子盖在头上，既为我的懦弱而羞愧，也

为目前的情况而害怕。

张老兵那边也没有了声音。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对我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们这个点呀，

从来都是两个人在。我刚上山的时候，也是和我的班长在这里。有一天，雪下得很大，把这里也埋住了。那次

可比这次大多了，我们俩都不能从这里出来。我当时也很害怕。我当时想，我还没有结过婚，怎么能就这样糊

里糊涂地完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收玉米，还等着我收麦子，不能就这样完了。我班长说，我们不能这样，我

们得想办法下山去。我的班长点我的额头说，你呀，怎么想着这些事，怎么不想想你是干什么来了，怎么不想

想线路是不是有故障，看你那点出息！别怕，连队不会不管我们。我们就在这个小屋里等了三天，直到连队把

我们从雪下面挖出来。从那次起，我就没有再怕过什么。你要知道，我们是穿军装的人，首先要想到的是，我

们的任务，不能想别的。这几年来，这里也有过断粮的时候，可是我都坚持下来了。

我听着听着，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你真的没有想过别的？也没有再怕过？”

“你还别不信，这是真的。你想想看，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是连队里的一员，有连队在，还有连队的

战友在，他们会不管我们吗？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比我们还急。他们一定也知道这里没有粮食了。再说了，这

山上，还有我们别的点，他们都在坚守，我们就不能？他们还没有怕，我们就先怕了，先走了，这不是让别人

笑话吗？”

顿了顿，他又说，“我不是说让你品品这些山吗？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没有让我插话，接着说：“你

看看，这些山，整天和我们在一起，你就没有感觉到他们也是像我们一样吗？没有什么伙伴，没有什么同志的

关心，不也是在这里上千年了吗？其实这些山呀，也就是我们这些小点的最好伙伴。它们教会我们怎样挺直了

腰杆，做一个大写的人。你要是没有事的时候，多用心去感受这些山，你一定可以从中感受到我们的那些前任，

他们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山里，一直在陪伴着我们。”

“老兵，这些是你想出来的？没有看出来，你还是很有点墨水的呀！”我顽皮地加了一句。

张老兵看到我的情绪上已经正常了，就又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我的班长说的。我的班长可是有水平。

他在这里守着这些山，这些线路。可他就硬是考上了通信学院，毕业后又回到了咱们这山里。”

“你的班长现在还在这里？他是谁呀？我见过没有？”

“他呀，你见过，就是咱们的连长。”

　 　六

我们就这样，不停地说话，不去想有没有粮食的事。这是我和老班长说话最多的几天。我们讲了我们过去

的生活，还讲了各自的理想。张老兵说，他最愿意的就是在这山里呆下去。 我奇怪他的这种说法。心里说，这

里都呆了九年了，还那么有兴趣？我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该说的就是这样的话。他说，他人生最美好的日子都

留在了这坐山上，他不想平平常常地离开。他说，这里没有烦恼，和这些大山在一起，没有太让人心烦的事。

可以整天和他的战友们在一起。我想，这可能和他的女友有关。是啊，在部队里呆了九年，到最后，还是一个

守山的大兵，说出去也不好意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有些很神彩的光在闪动。

快到晚上的时候，风似乎小了一些。张老兵说，地这一会风再小些，就要出去查线，让我做好准备。他还

让我去做饭，说是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兴奋了。说不出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里出去执行任务吧。我手脚麻利地在灶边忙乎

着。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做饭最认真的一次。虽然粮食少了，也没有什么菜，可我还是想把它做成世界上

最好的饭。因为，我们要任务了。

老兵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做什么，他只是蹲在那只小兔子的笼子前发呆，眼神里充满了慈爱。我想，

他可能是想到他的那一位了。我当时想，人都走了，看着这个东西，不还是伤心吗？要是换了我，我肯定不会

再看那东西一眼，睹物思人嘛，这不是明摆着自己找伤心嘛。

我没有心思去关心老兵在做些什么。我的心思全在这一顿我想象中最好的饭上了。恍惚中，我看到老兵把

它的小兔子抱出来，一点一点地用手在抚摸它身上的毛，那种慈详劲，真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大概是老兵出

怕它饿坏了吧，我想。

其实我是有机会不让那件事发生的。怪就怪我当时没有好好想想，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还在那里关心他的

兔子，我真是太想把饭做好了。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我那时做的饭，也只是一碗面条，然后加上点调料，没

有菜，根本谈不上是什么美食。可那时，我确实认为，我是一件我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做过的事。

饭做好了。我喊了老兵，他还是没有过来。他怀里还是抱着那只兔子。我拉拉他的胳膊，他没有什么同意

的表示，只是木木地把脸转过来对我说，吃饱了才能上路查线。

我说对呀，那就快吃呀，你先吃。

他说喃喃地说，只有吃饭了才行，只有吃饭了才行。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我说，不行，不行！这是你的东西呀！我没有把话说得太明，因为他并没有告诉过我，

这只兔子是什么象征，我也不好说得太明。

他抬起脸，象是经过了什么痛苦的煎熬，一字一顿地说，“吃，我们，把它吃了。”

“不行！”我几乎喊了起来。

“你看，你看，”老兵对我说，“我们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粮食，人都没有吃的了，还能管它吗？

我们吃了它，才能有力气去查线。吃了吧。”

我流泪了，“不，我不吃。要吃你一个人吃。”

“兄弟，听我的。”他仿佛是下了一个很不容易做出的决心，脸上的肌肉也突出来了，“这里我是最高长

官，你得听从我的命令！”

我喊着：“不，不听！”

老兵坚决地对我说，“你把锅腾出来，烧上点水。”这时，我看到他的眼光是那样的坚决，不容人做出一

丝一毫的让步。

我没有动，坐到了床上。

老兵看我这样，也不再对我说什么，只顾自地忙活着。

这个过程，我不想再描述。我知道，这虽然是个动物，可它代表的是什么。我只看到老兵的眼里闪动着泪

光，把小兔子在脸上摩娑着。那个情景真的令人心碎。

小兔子就这样，也为我们的国防，做出了牺牲。它要是知道，因为有了它，而间接地保护了国家的通信线

路，我相信，它一定会瞑目的，也一定会很高兴地献出自己。

这是我当兵生涯里最不能忘记的一刻了。我以前只知道，当战士上战场的时候，他们的心里会有一些奇妙

的变化，比如钢铁的汉子会柔情似水，比如利索的男人会变得婆婆妈妈，可是我没有想到过，当你要别离你心

爱的人，心爱的物，心爱的象征，一个多情的战士会变得如此冷酷。我不知道外面的大山是不是知道我们此刻

的心情，我也很想在这个时候，跑出去去告诉它们，无论它们把这里变得如何险恶，它们也无法动摇我们。大

山啊，大山，此刻，你可知道，我们即将失去什么，我们又将得到什么！我觉得，外面的风，是那些大山被我

们感动得的哭泣，外面的那些雪，是那些大山被我们感动出的眼泪。我无法形容我当时我心情，直到多以后的

现在，想到这里，我还是不能从当时那种悲壮的情绪里解脱出来。那一刻是辉煌的，那一刻是神圣的，那一刻

是永远记在我心里，我无法忘记，那一刻，也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相信，大山虽然不会说话，可它们也会

记住这些的。

兔子肉做好了。的确很香。是我从来没有吃到过的。

张老兵闪着泪光，不肯吃，我也不肯吃。他端起那碗面条，让我吃那些肉。可是，我怎么能吃得进去？在

他的命令下，我吃了几块，剩下的，我包了起来，准备出去的时候再吃。

从那以后，我再也忘不了兔子肉的香味，我也再没有吃过兔子肉。

七

好一阵子我们没有人说话。这寂静就象那些大山，沉重地压在我们的心头。我感到气氛太沉重了，想说点

什么，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喉咙里只是感觉到堵得慌，想说话，却没有了声音。

天，已经黑下了来，听外面的风，更小了一些。我知道，我们该上路查线了。

没等张老兵交待我什么，我已经把该带的工具全都准备好了，默默地等着他的命令。老兵似乎还沉浸在刚

才的情绪里，他低头坐在那里，手里一直在玩弄着那个搪瓷碗。

我在另外的一个碗里倒上了点水，端到他面前，对他说，“喝点吧，外面冷。”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端

起水就喝了进去。我惊住了，要知道，那水还是很热的。

“你也喝点，外面冷。”

我默默地倒了点水，慢慢地喝着，仿佛外面冷是我们唯一的话题了。

老兵开始收拾装备。很慢也很细。我喝完水，把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