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岂能如雪 悄悄地来 條然地融化 生命 应该是 冰雪覆盖下的江流 奔腾出一段 壮丽的行程 ——题记一我当兵的地方在秦岭的大山上。这里海拔3000多米,虽说不是多高的高原,但也不是平原的自然环境能比的。这里没有春秋季,只有夏秋两季,而且夏季还来晚走得早,一到九月份,这里就已经是经常是大雪纷飞了。我是通信兵,是守护国防通信光缆的。我们很象铁路的巡道工,只负责10公里长的这一段。下一段,就是我们连另外的一组人负责了。这里只有我这个新兵和张老兵两个人,我叫张老兵为班长。他确实是老,已经是三级士官了,还是坚守在这里。我上来前,听连里的指导员说,他在这里已经呆了九年。经他带过的兵,已经换了四个,到最后,都下山了,有的还当了干部,可他还是一个守在山上的兵。就这一点,就已经让我有感动了。要知道,一个人能在山上呆九年,多么不容易呀。 我们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小木屋,里面的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炊具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还有我们查线用的工具,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那个单机,是我们和外界联系的唯一工具。那个时候,我很想知道在这秦岭的深处,到底还用多少象我们这样的微型兵营,我问了张老兵,他看了看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送到了更远的大山深处。我一时不知道说错了什么,看到他一脸严肃,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刚上来的时候,我很好奇,一想到我三年的当兵生活就要这样开始了,心里不免生出很多的感慨。当时,我很激动地说:“我要用我的青春,为这小屋增光。”可是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实现这句话,是多么得难,它是要用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热血来兑现的。张老兵是个很严肃的人,很少说话。每天只要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他总是能在早操的时间起来,并把我也叫起来一起出操。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早上多睡会,他说:“因为我们是军人。”噢,我忘记了,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一只小兔子。这只小兔子,是张老兵宝贝,他不让我动,自己亲自喂它,还说,这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日子就是在这样的沉默和有序中一天天的过去了。白天,我们会去查查线,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很快就回来了。我们也训练,其实就是我和张老兵两个人的训练。他大声地喊着口令,我们一起练队列,练通信兵的专业技术。我发现,只有在这些时候,张老兵的眼里才会闪动着年轻人的光芒。剩下的时光,就在张老兵的沉默和我的疑惑中过去了。我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我问张老兵,“班长,我们就这样当兵吗?难道就是这样一天天的过日子吗?”张老兵依旧还是那个样子,还是把目光送到了大山的深切的深处。我受不了这寂寞,急得站不是坐也不是,就像公园里下午四点钟的狼。张老兵看山看烦了,就会去摆弄他的小兔子。他可能太庞爱他的小兔子了,生怕它有一点点的不妥。平时把它关在笼子里,从来没有想过让它出去放放风。我给他提议过,张老兵坚决地摇头拒绝了。他说,“咱这秦岭里,有狼,有虎。万一出去回不来了,可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里还有只能在公园里看到的虎,就也不敢再向他提起这个事了。他对小兔子的照顾很周到,就连冬天里喂兔子的干草,也是在下雪前准备好了的。在我的印象里,这里夏天很短,在还没有完全享受夏天的快乐的时候,我们这里已经进入了秋天了。这个时候,张老兵就把兔子的窝里垫上很厚的草,像是在给它铺被子。他说,天冷了,人穿衣服,动物也得穿衣服了。这也是一条性命啊。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觉得张老兵像极了一个母亲,生怕自己的子女受委曲。这让我太迷惑了,他把这个小兔子摆到了和我一样要关心的位置上了。这个迷团是我上山一年后的一个冬天,下山拉给养的时候,才听司务长说清楚的。张老兵在当兵前,家里给介绍了一个对象。人长得相当漂亮,也挺喜欢张老兵的。可当张老兵转成志愿兵以后,姑娘就嫁给别人了。据说是姑娘的母亲不愿意,说是一个大头兵不会有什么钱和途,就和姑娘的舅舅一起做主,把姑娘嫁给了村里一个在外打工的人。这人在外面打工挣了不少钱,于是就欢天喜地把姑娘娶进了门,带着她一起去了南方。可姑娘自己并不愿意,婚后的生活虽说平静,却没有什么甜蜜。那个男人在了解了这事以后,就经常打姑娘。终于姑娘忍受不了,一个人跑了,谁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没有和张老兵联系过。“这姑娘属兔。”最后,司务长说。二寂寞的岁月也就是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张老兵依旧还是那样不喜欢说话,好像是上辈子已经把这辈子说的话,都说完了。他经常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楞楞地看着门外的山。我憋闷时候,就去看看那只小兔子。刚开始的时候,它还有点怕我。日久,它和我熟悉了,已经可以让我把手指头伸到笼子里摸摸它的毛了。张老兵对此也并不反对。不过,我做这事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在我的后背上,搁着张老兵那沉沉的目光。在这个时候,我总是很小心,不想让他感觉到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我虽然对张老兵说不上有什么反感,可是我是吃不准,他这样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新兵。我尝试着和他说些笑话,可他的笑脸总是那样地吝啬,象那难得一见的绿色,很少能让我看到。当我感觉到我不可能让他开怀大笑的时候,张老兵对我说,“兄弟,谢谢你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高兴。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你的好意我领了。你要是真是觉得闷了,烦了,你就去对面的山坡上坐坐,看看。这样,你可能也会好受些。老哥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日子久了,你就会从对面的这些山里看出些味道来。”我不明白,这些山是我们天天都能看得到的,对它的存在,我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还能看出些什么味道来?我问张老兵,“那你说说,你看出了些什么味道?”他说,“这山有什么味道,你得自己看。我也是看了这么多年,才刚刚看出点味道来的。”“乖乖,你才看出点味道来!那我只怕是到了退伍的那一天,也不会看出点什么吧。”我惊叫道。“不会吧,你还是很聪明的,不像我这么笨,不会用多长时间。等到你看出点味道来,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我没有想到,一说到山,却让张老兵说了这么多的话。尽管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我会看出点什么,我还是在张老兵坐在门口看山的时候,坐到了对面的山坡上。在没有任务的无聊的时光里,我也很想从对面的山上看出点什么。同时,我也想弄明白,张老兵为什么叫我来这里看山。眼前这些山,哪里有山坡,哪里有沟壑,我早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这里会有什么可看呢?这几个月来,我坐在山坡上,看着这些山,实在是品不出些什么味道。对面的山,依旧是山,那些石头,依旧是那些石头,没有什么地方和昨天是不同的。可是,张老兵看出了什么味道了呢?是不是有些什么地方,我没有注意到呢?不会,不会。这些地方,我们每两天就要走一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可能有些什么地方,我是不知道的。高高的山,把蓝色的天都挤得有些小了,这里的整个世界都是山,他们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它是在向我们示威,它是想看我们是不是能和比比耐性。这就是我看到这些山的时候,我的全部想法。我没有看到有什么特别的。这个时候,我觉得,我被这些山压住了,包住了,我的青春岁月,就要和这些山为伍了,我感到有些屈辱,但我感觉最强烈的,还有遗憾。是啊,别人当兵可以轰轰烈烈,打枪,操炮,而我,只能和这些山面对面。我想上军校,我想当将军,我想立功,我想回家后有个好工作。可这些山能给我吗?我感觉压抑,我感到憋闷。说不上来为什么,坐在这里久了,我总感到嗓子里痒痒的,我总想大叫几声。可对面的山,总是默默地看着我,一点声息也没有。硬硬的山风,吹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想挣脱这些山的压力,我想摆脱这些山的束缚,我想叫。“啊――”这一声叫响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声音一下子就断了。我没有想到我会喊出声来。刚出口的声音,就象被人掐住了喉咙,嘎然没有了。我看看四周,没有别的人,只有我自己。短促的声音,留在了对面的山上,这回声听起来很好听。一点一点地,向外面的世界跑去,我想留住他们,却发现没有了这种力量。我看了看远处小屋里的张老兵,他还是那样漠然地坐在他的小马扎上,看着山和我出神。鬼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是,就在这一刻,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舒畅感,从我内心深处升腾起来。尽管它是那样的短暂,可是我还是很准确地捕捉到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呦呦呦――,”向着对面的山叫了起来。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叫声,在四周的山峰间回荡着,冲撞着,好像它们也想从这大山里冲出去,冲出这大山的屏障。它们虽然一声比一声弱了,但它们的还存在着,依然那样顽强,那样声声不息地向前走。渐渐地,它们越来越远了,我已经很难听清楚它们了。可是,我知道,它们是去拥抱大山外面的世界了。我禁不住想,这大山环抱的外面,究竟有些什么呢?我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畅快。这种感觉象冬天里的热被窝,象夏天里的冰淇淋,我觉得我呼吸顺畅了,压在我胸口的石头也没有了。看着对面的大山,我觉得亲切,它们现在变得友好了,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好像它们也觉出了我心里愉快。这种感觉来得这样突然,这样急迫,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我被这种感觉击中了。我感到了眩晕,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还是对这种喜悦没有心理上的准备。我一声接一声地叫了起来,我的声音,再加上回声,一圈一圈地从我这里荡出去,在山峰间回荡着,冲撞着。我陶醉在这种感觉里了。我没有注意到张老兵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感觉有点累了的时候,张老兵拍了拍我,对我说,“兄弟,兄弟,悠着点,别急,别急,以后还会有时间的。”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别让这种喜悦的感觉一次都体验完了,因为日子还长着呢。我高兴对说,“班长!老兵!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种感觉!可是,我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你告诉我,快告诉我!”张老兵还是那样沉得住气,他看着我,对我说,“兄弟,我就说你聪明!你看,你看,这么些年来,我们这些兵,都是这样过来的。烦了,闷了,就来这里喊上一喊,让所有的不愉快都随着这喊声,回到大自然里,大自然会帮我们清理这一切一切的不愉快。我看你行,能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了。但你要知道,这并不是全部,你还没有认识到这些山会对你有些什么作用。要是哪一天,你真的能品出这些山的味道了,你就真的是和山合成一体了。”“老兵,还有些什么呀?你快点告诉我!”我有些急切了。“你看你,急什么呢?你的时间才过了一年,还有两年的时间。这两年里,你可以好好地品品这些山。你现在是才开始知道了一些。”这个时候,我发现,张老兵并不是不喜欢说话,而是我以前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与他交流。我没有再问下去,张老兵也没有再说下去。我看着眼前的山,心里一阵激动,扯开嗓子,“秦岭,秦岭,你听着,我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张老兵有意多做了点,但是,还是被我们两个都吃了。在每天照例给连里联络的时候,我听到张老兵在电话里给连长说,“这小子,你可以放心了。”这一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三转眼间,一年的日子就这样从手指间流过去了。在我隔三差五地喊叫声中,那些山,还是那些山。但是,我觉得,它们亲切了不少,至少它们是在很认真地听我说话,很认真地接受了我的发泄。慢慢地,我不觉得它们是面目可憎了。冬天来了。我们查线的工作就更艰苦了。山口上的风,大起来,能把人吹跑。风很硬,吹在脸上,象钝刀子在脸上割。我不敢伸出手,怕冻着。张老兵可能也看出来了,他把做饭生火的事全包了。我和张老兵也只能在没有风的日子里出去查线。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小屋里,他看外面被雪覆盖的山,我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在逗着那只小兔子。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不是我不说什么,是我实在想不出能说些什么。我们之间,用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和张老兵能这么快就达成默契。那天,我第一次喊山时的激动,已经永远地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不想提,他也不再问。我依旧还在看山,只是因为天气不好,我也不再去喊了。其实,那些个喊声,没有一天不在我的心底里响起过。张老兵也没有了那一天的热情,他还是很少说话,已经没有了那一天我喊山时,他的激动。我明白,他这在用他的经历,他的做法,来告诉我,应该怎样做一个老兵。山,沉默依旧;人,也沉默依旧如昨。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把我这一段岁月经历记下来。起因就是那次喊山后给我精神上带来的强烈刺激。我用冻得僵硬的手,在日记里记下了我感情上的经历:从心烦意燥,到心止如水。我只是想,在日后的哪个日子里,我可以坐在温暖的火炉边,把这些文字读给我的儿子听,让他们也能感受到我在这一段时间里奇妙的感觉。“叮呤呤――”电话单机拼命在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知道,准没有好事。在查线的时候,我听张老兵说过,山上的通信兵,最怕的就是听见电话的铃声。电话铃不是在规定的时间里响起,准是线路上出了事,就是有天大的困难,我们也得上路查线。张老兵迅速地抓起了电话,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只是说,是,是,是,放心吧连长,我保证不会出事。放下电话,他告诉我,连里来电话说,要来寒流了,估计这山上,可能要有暴风雪,连里让我们做好准备,并保证通信线路的畅通。山里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下半夜的时候,风紧了。我被风声惊醒了。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小屋窗户的玻璃辟辟吧吧在响,那是风把地上和空中的雪吹到了窗户上。风很大。我感觉到我们的小屋也在动。我不知道外面的风到底有多大,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去看看。张老兵也醒了。“没事,”他说,“明天就会停的。这里的风雪,从来不过夜。睡吧,不要紧。”我听着这尖利的风声,心里有点慌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风,也没有见过太大的雪。我担心我们座小屋能不能抗住这风。我问他:“风明天早上一定能停吗?”“我说让你睡,你就睡吧,没事的。有一年,也是下雪,那个雪才真叫大!早上我们起来的时候,门已经让雪给封住了,后来,还是连里送给养的人来后,才帮我们把门前的雪挖开的。现在这点雪,不算什么。”我稍稍有点放心了。听着外面的风声,我还是不敢睡,生怕雪下大了,把我们的小屋压塌了。我紧张在听着外面,心里也跟着呼啸的风声,一紧一紧地。那边,张老兵又睡着了,仿佛就跟没有这回事一样。看着他睡得那么香,我只好勉强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迷糊一阵,醒一阵,风一直就没有停过。不知是什么时候,风声似乎小了,我也慢慢地睡着了。我做梦了。我梦见雪停了,小屋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的雪。外面的一切,都成了雪的世界,一切都成了白色。天也晴了,很蓝,蓝得让人觉得它很深,不知道有多高。山上的雪,被太阳照着,闪闪发亮,象披上了银色的铠甲。张老兵也兴奋了,他不再沉默,也不再是那副老气橫秋的样子了,年轻了许多,仿佛也是和我一样的年纪了,没有了年龄上的差别了。我们一起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我们的笑声在山峰间飘荡着。其实,这是我后来杜撰出来的颜色。梦是没有颜色的,梦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不可能有斑斓的色彩。可是,若干年后的现在,我还是认为,那个梦是有颜色的,是白色的,是银色的,是五彩的,是足以让我们回到童年里那童话般的世界里的颜色。后来,我仔细地想过,我有没有做过那个梦?那个梦境,究竟是梦,还是真的?我不敢肯定。它是我经过许多年后杜撰出来的,还是真的发生过?这个疑问,困扰了我很久,到最后,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我只能认为,我曾经做过一个这样的梦,也是我从出生到现在为止,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彩色的梦。当我醒了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了昨夜让人害怕的风声了。屋里,张老兵在生火。屋子里有不少的烟,我可能就是烟熏醒的。我问:“雪停了吗?你怎么没有叫我出操?火怎么灭了?”张老兵笑了一下,“你的问题真多。我起来的时候,看你睡得正香,就没有叫你。这火灭了,不生火,大冷的天,怎么受得了?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雪停了。”我高兴得一下子掀起被子,想从床上爬起来,到门外看看。屋子里很冷,我打了一个寒战。张老兵连忙按着我说,“快穿上衣服,小心别冻着。”“我想去看看雪。”“你呀,先穿上衣服,不用急,有你看的时候。”我穿好衣服,顾不上整理内务,推开门就想往外走。可是,我发现,我们小屋的门,却推不开了。我又使了使劲,还是推不开。我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张老兵。“别费劲了,门打不开了。雪把门封住了。”“啊――!”我惊呼。但是张老兵脸上却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火已经生起来了,屋子里有了点暖和气。“这有什么,等会暖和了,我们可以从窗子出去,把雪铲开,不就没有事了吗?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张老兵脸向着火,慢慢地说,好象这一切并不是很可怕。我却不这样认为。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现在心里只有慌乱。我不知道外面的雪现在有多厚,小屋的屋顶能不能露在雪上面。我们的小屋是建在山坡下面的一个洼地里,当初建的时候,就是因为这里能避风,却没有想到大风刮起的雪,却能把小屋埋起来。“为什么不给连里打电话?”我抓起了电话,听筒里却没有一丝声音,死一般的寂静。电话线断了!我心里顿时怕了。这可是我们和外面的世界联系的唯一的线路呀。“班长,电话线断了!”我向张老兵大声喊。“我知道了。早上起来,我发现出不了门了,就想向连里汇报,发现电话已经不通了。可能是哪一段线被雪压断了。”张老兵还是那样不急不慌。“那连里会知道我们这里情况吗?”“我想会的。连长昨天晚上专门打电话来,就是让我们注意防止意外发生,现在他们和我们联系不上,一定是会知道我们这里出了事了。我想,他们现在可能也是在想办法吧。不过,现在雪这么大,他们上来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关键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这个时候,我心里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充满我的脑海。是的,那个时候,我确实想到了死。我想请大家原谅我那时的惊慌。那个时候,我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不可能不想到死。这是任何一个人在第一次遇到生死难题的时候,都会有的正常反映。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种的死法:憋死,冻死,饿死,哪一种死亡的方法,都是我不想看到的。“老兵,我们会,会死吗?”我问张老兵,声音里已经明显地带有了一种颤抖。“兄弟,你想到那里了?死,离我们还很远呢!我们现在是在雪下面,还不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再说了,这里还有我呢,怎么会让你死呢?看把你吓得,别怕,别怕。来,咱们先吃饭,吃完了饭,再一起想想办法。”张老兵还是那样沉稳。他说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是的,他是有经验的。我应该相信我的班长大哥。但是,我还是不给完全放心,死亡带给我这个刚刚入世不久的年青人带来的震撼,在那个时刻,无疑是巨大的。我不可能不害怕,因为我的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看到今天的太阳,要是就这样死了,不就是太冤枉了吗?我心里焦虑起来。我开始幻想山下的连长和指导员已经开始带人上山了,已经开始挖雪了,我们就要得救了。可是,到底我还是失望了。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事实上,在雪下面,我们当时也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我来来回回地走着,手指绞在一起,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想些什么,只是知道我很害怕,各种各样的想法,满满地占据了我的脑海,我来不及理清楚这些到底是什么。每一个新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钟。我的大脑活动非常地活跃,简直可以用“电石火光”这四个字来形容。我透过烟雾看看张老兵,他那样不慌不忙地做饭,似乎目前的情况没有发生一样。烟雾现在不可能散去,他轻轻地咳着,手里的活,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害怕。看着他那样不慌不忙的样子,我也只好把心放到肚子里。惴惴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张老兵说,“你要是没有事,就歇一会。别走来走去的。省着点力气,等会我们还得想办法出去呢。”他说这些,让我有点奇怪。要是换了平常,我做什么,他一般不会去看我,也不会去说我,顶多是不看我罢了。可是,从今天早上我睁开眼睛起,他就和我说了很多的话。这是为什么呢?想了一阵子,我有点明白了。他是不想让我害怕。如果他还是那样不说话,说不定会在我心里也落下一个被眼前的局势吓住了的形象。同时,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让我放心。他是在用他的经验来安慰我。当我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一股暖意从我心里升起。张老兵,我的老哥,谢谢你了。当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是眼泪涌在了我的眼眶里。我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老兵,我知道了,谢谢。”“嘿,谢什么呀?这里就咱们两个人,还用得着这个字吗?你不用怕,也不用急,有我在,保管什么事也出不了。”这顿饭是我吃到的,最不容易忘记的一顿饭。我没有记住那热腾腾的面条是什么滋味,但是,我却记得,我用筷子吃到嘴里的,是一颗颗滚烫的心。吃过饭,我们找来工兵铲,敲碎窗户上的玻璃,一点一点地向外挖。张老兵边干边对我说,可惜了,可惜了,这雪要是盖在麦地上,那可就好了。可我并不觉得他的话有多风趣,我只想着怎么样才能快点把雪挖开,重见天日。外面的雪很厚。不知道风是把哪里的雪搬了来,还盖得这么结实。幸好,小屋里还有够的空气,要不,我们很可能就出不来了。从窗户里扒出的雪,几乎将小屋里堆满了,所幸的事,在我们还没有感到呼吸变得困难之前,我们终于向斜上方挖出了一条出路。张老兵让我先出去,他说,他在后面把雪送上来,让我运到外面去。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先呼吸空气。我顾不上说什么客气的话,爬到外面,贪婪地呼吸着久违了的空气,那时,我真想大声地喊几声。因为在那一刻,我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着雪后的蓝天,我觉得可爱;看着没有多少热度的太阳,我觉得可爱;看着被白雪覆盖的群山,我还是觉得可爱。这一切,都给了我一种久这谋面的老朋友的感觉。我兴奋,我快乐,因为我还是回到了他们的身边。回身看看小屋所在的山洼,我发现这里已经不能再叫山洼了,厚厚的雪,把一切不平的地方都抹平了。没有了高与低的区别,没有了黑色,没有了赭石色,只有白白的,平平的,如平原般的雪,呈现在我眼前。我吃惊了。没有想到,大自然竟然有这样的能力,会把一切不一样的地方,全都弄得一样了,尽管这是暂时的。“小家伙,你干什么呢?还不快来!”张老兵有些不满意了。我慌忙到那个“洞口”,拉住他的手,把他也拉上来了。“老兵,我们一起喊几声吧,我们出来了!”我兴奋地对他说。“千万别!你可千万别喊!这雪刚停,你要是这么一喊,再引起个雪崩啥的,那我们还得被埋在里面。”我吐了吐舌头,没有想到还会有这后果。幸好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有大喊大叫。“你看,其实这山里,也是很有意思的。你要是不上来,你一辈子可能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张老兵眼睛看着满山的雪,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自己说。重见天日的感觉,对我刺激很大,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想到别的,只是觉得这世上一切的一切,竟然是那样得好。我感谢大自然给我了这样的一次经历,也让我认识了这样好的一位老哥。但是,我只是记得高兴了,却没有想到,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在等着我们。四眼前的这雪,白茫茫的,看不到一点边际。在天与地连接的地方,我们能看到的,还是雪。这世界显得格外的静谧。应该说,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相当美好的景色。我和张老兵被这景色震住了。我们忘记了寒冷,一起坐在雪地上,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我想,他看到这样景色的机会也不多。看着眼前的雪和我们在雪下面的小屋,我想到了《水浒》。我说:“老兵,这次,我们真是雪压草料场了。你看,我们下一步是不是也来个‘风雪山神庙’?”“看不出啊,你读的书还不少!那你说说,谁是高衙内,谁是陆虞侯?谁又是林教头?”“我只不过是想到了这里嘛。用句文言说,那叫‘触景生情’!”“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有逼你呀,是你自己要上来守这个‘草料场’的。再说了,这里又没有什么‘山神庙’,我们是士兵,我们是那‘大雪压不倒的十八颗青松’!”“嘿,看不出啊,你读的书还不少!”我学着他刚才的话说。张老兵没有说话,眼睛向前方看去。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到的是一座座洁白的山峰和碧蓝的天空。“老兵,你看,你看,这,多美呀,我想做诗了。”“美吗?早上是谁想到了死的?哈哈――”“老兵,你笑了,你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笑了。”“是吗?那以后等我脱了这身军装,照张笑着的照片给你寄来,让你天天能看到我在笑。”“好,好,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指,想和他拉钩。 “你还真是个小孩子!都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张老兵打掉了我伸到他面前的手,“你刚才不是想做诗吗?那现在做呀!”我站起来,伸开双臂,做出陶醉的样子,“啊――!啊――!雪呀!啊,啊,啊――!雪呀!完了!”“你小子!敢调戏我!”张老兵抓起一把雪,就往我脖子里塞。我想跑,可是还是让张老兵抓住了。我一边笑着,一边说,“老兵,老哥!饶了我吧,我不敢了!”他却不停下来,只想把雪继续往我脖子里塞。我趁他不注意,抱住他的腿,把他也掀翻地雪地上。我们就这样,笑着,闹着。我们的笑声在群山之间回荡着,显得是那样得空旷。在这天地间,也只有我们俩的声音在回响。这又是我一个不能忘记的画面。多少年来,也只有我的孩提时代,才有过这样的快乐。但是,没有想到,在这个大雪无痕的荒山上,我又一次体验到了这样的快乐。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他。他是我的同志,我的朋友,但我觉得他更像我的兄长。从年龄上讲,他比我大了十几岁,可是,我们是朋友,是忘年的朋友。他虽然话不多,我能明白,他是在用他的行动来证明给我看,在一定的时候,对待什么事,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从那以后,我很想再找到类似这样的快乐,可是,我没有,我再也找不到当时的那种心情了。我很清楚地记得,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两个共和国的士兵,在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后(可能这样说,有点托大,不过,我愿意用这个词),共同拥有的那一份无与伦比的快乐。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美好的东西,总是那样得短暂,总是那样让人回味无穷。我想保留住这一份快乐,但是,我发现,我只能在梦里才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张老兵毕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可能和我玩得太疯,他先停了。山里没有了风,听不到一点声音。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如果我们不说话,这里是一片安静的世界。我当时的感觉像是世界到此停顿了,时间不再走了,我们也置身于这个童话般美丽的世界里了。安静,是的,安静,乃至静寂。我突然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太安静了,没有一点声音。“老兵,你说,连里现在派人出来了吗?”“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可能不会的。雪这么大,上山的路肯定是不通了。等几天雪化了,他们可能会上来的。连里知道我们的给养撑不了几天。他们现在一定也很着急。”“那别的几个点上,现在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和我们这里一样?”“可能吧。不过,他们那几个点,没有我们这里高,可能会好一点。”“要是电话通了,就好了。可以告诉连长,我们这里没事了。”我看着山下说。其实这时,我想的是,要是连长此刻出现在我们眼前,那该多好。“别瞎想了,回去吧。还得整理一下屋子。做好准备,我们也得查查线了。总不能让线路一直断吧?”可能是上午疯闹了一阵的缘故,吃过饭,我们都躺下了。我是被风声惊醒的。吃过饭的时候,还是晴天,可现在外面又和昨天晚上一样,狂风卷着飞雪,扑向我们的小屋。我有点不知所措了。张老兵也醒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眼睛向黑乎乎的窗外看去。我知道他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在这样的黑暗的风雪傍晚,我们只能用耳朵来感受秦岭的威风。此刻,我并没有象昨天那样害怕,因为张老兵和我在一起。风越来越响,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从窗外的洞里刮进来的风。我想问点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我们就这样躺着,我没有说要吃饭,张老兵也没有说过要做饭。这一夜,我很紧张,睡一阵,醒一阵。我的耳朵一直处在高度的戒备状态,那怕是外面的风雪声小一点,我也会分辨出来的。迷迷糊糊中,我一直在作梦,梦见的满天满地的雪,无处不在的雪,我象一个孤独无助的儿童,迷失在风雪中。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找不到同路的人。我象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被肆虐的狂风卷着,在空中飘着。我的纸翼是那样的脆弱,眼看着就要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