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山上的小屋

作者:2008-06-16 00:24:18| 点击:0| 评论:0|第1页/共2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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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

   岂能如雪

   悄悄地来

   條然地融化

   生命

   应该是

   冰雪覆盖下的江流

   奔腾出一段

   壮丽的行程

   ——题记

我当兵的地方在秦岭的大山上。这里海拔3000多米,虽说不是多高的高原,但也不是平原的自然环境能比

的。这里没有春秋季,只有夏秋两季,而且夏季还来晚走得早,一到九月份,这里就已经是经常是大雪纷飞了。

我是通信兵,是守护国防通信光缆的。我们很象铁路的巡道工,只负责10公里长的这一段。下一段,就是我们

连另外的一组人负责了。这里只有我这个新兵和张老兵两个人,我叫张老兵为班长。他确实是老,已经是三级

士官了,还是坚守在这里。

我上来前,听连里的指导员说,他在这里已经呆了九年。经他带过的兵,已经换了四个,到最后,都下山

了,有的还当了干部,可他还是一个守在山上的兵。就这一点,就已经让我有感动了。要知道,一个人能在山

上呆九年,多么不容易呀。 

我们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小木屋,里面的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炊具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还有

我们查线用的工具,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那个单机,是我们和外界联系的唯一工具。那个

时候,我很想知道在这秦岭的深处,到底还用多少象我们这样的微型兵营,我问了张老兵,他看了看我,却没

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送到了更远的大山深处。我一时不知道说错了什么,看到他一脸严肃,也不敢再多说什

么。

刚上来的时候,我很好奇,一想到我三年的当兵生活就要这样开始了,心里不免生出很多的感慨。当时,

我很激动地说:“我要用我的青春,为这小屋增光。”可是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实现这句话,是多么得难,

它是要用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热血来兑现的。

张老兵是个很严肃的人,很少说话。每天只要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他总是能在早操的时间起来,并把我

也叫起来一起出操。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早上多睡会,他说:“因为我们是军人。”

噢,我忘记了,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一只小兔子。这只小兔子,是张老兵宝贝,他不让我

动,自己亲自喂它,还说,这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子就是在这样的沉默和有序中一天天的过去了。白天,我们会去查查线,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

很快就回来了。我们也训练,其实就是我和张老兵两个人的训练。他大声地喊着口令,我们一起练队列,练通

信兵的专业技术。我发现,只有在这些时候,张老兵的眼里才会闪动着年轻人的光芒。剩下的时光,就在张老

兵的沉默和我的疑惑中过去了。我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我问张老兵,“班长,我们就这样当兵吗?难道就是

这样一天天的过日子吗?”张老兵依旧还是那个样子,还是把目光送到了大山的深切的深处。

我受不了这寂寞,急得站不是坐也不是,就像公园里下午四点钟的狼。张老兵看山看烦了,就会去摆弄他

的小兔子。他可能太庞爱他的小兔子了,生怕它有一点点的不妥。平时把它关在笼子里,从来没有想过让它出

去放放风。我给他提议过,张老兵坚决地摇头拒绝了。他说,“咱这秦岭里,有狼,有虎。万一出去回不来了,

可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里还有只能在公园里看到的虎,就也不敢再向他提起这个事了。他对小兔子

的照顾很周到,就连冬天里喂兔子的干草,也是在下雪前准备好了的。

在我的印象里,这里夏天很短,在还没有完全享受夏天的快乐的时候,我们这里已经进入了秋天了。这个

时候,张老兵就把兔子的窝里垫上很厚的草,像是在给它铺被子。他说,天冷了,人穿衣服,动物也得穿衣服

了。这也是一条性命啊。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觉得张老兵像极了一个母亲,生怕自己的子女受委曲。这让我

太迷惑了,他把这个小兔子摆到了和我一样要关心的位置上了。这个迷团是我上山一年后的一个冬天,下山拉

给养的时候,才听司务长说清楚的。

张老兵在当兵前,家里给介绍了一个对象。人长得相当漂亮,也挺喜欢张老兵的。可当张老兵转成志愿兵

以后,姑娘就嫁给别人了。据说是姑娘的母亲不愿意,说是一个大头兵不会有什么钱和途,就和姑娘的舅舅一

起做主,把姑娘嫁给了村里一个在外打工的人。这人在外面打工挣了不少钱,于是就欢天喜地把姑娘娶进了门,

带着她一起去了南方。可姑娘自己并不愿意,婚后的生活虽说平静,却没有什么甜蜜。那个男人在了解了这事

以后,就经常打姑娘。终于姑娘忍受不了,一个人跑了,谁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没有和张老兵联系过。

“这姑娘属兔。”最后,司务长说。

寂寞的岁月也就是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张老兵依旧还是那样不喜欢说话,好像是上辈子已经把这辈子

说的话,都说完了。他经常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楞楞地看着门外的山。我憋闷时候,就去看看那只小兔子。

刚开始的时候,它还有点怕我。日久,它和我熟悉了,已经可以让我把手指头伸到笼子里摸摸它的毛了。张老

兵对此也并不反对。不过,我做这事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在我的后背上,搁着张老兵那沉沉的目光。在这个

时候,我总是很小心,不想让他感觉到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我虽然对张老兵说不上有什么反感,可是我是吃不准,他这样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新兵。我尝试

着和他说些笑话,可他的笑脸总是那样地吝啬,象那难得一见的绿色,很少能让我看到。当我感觉到我不可能

让他开怀大笑的时候,张老兵对我说,“兄弟,谢谢你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高兴。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你

的好意我领了。你要是真是觉得闷了,烦了,你就去对面的山坡上坐坐,看看。这样,你可能也会好受些。老

哥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日子久了,你就会从对面的这些山里看出些味道来。”

我不明白,这些山是我们天天都能看得到的,对它的存在,我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还能看出些什么味道

来?

我问张老兵,“那你说说,你看出了些什么味道?”

他说,“这山有什么味道,你得自己看。我也是看了这么多年,才刚刚看出点味道来的。”

“乖乖,你才看出点味道来!那我只怕是到了退伍的那一天,也不会看出点什么吧。”我惊叫道。

“不会吧,你还是很聪明的,不像我这么笨,不会用多长时间。等到你看出点味道来,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的。”

我没有想到,一说到山,却让张老兵说了这么多的话。尽管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我会看出点什么,我还是在

张老兵坐在门口看山的时候,坐到了对面的山坡上。在没有任务的无聊的时光里,我也很想从对面的山上看出

点什么。同时,我也想弄明白,张老兵为什么叫我来这里看山。

眼前这些山,哪里有山坡,哪里有沟壑,我早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这里会有什么可看呢?这几个月来,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这些山,实在是品不出些什么味道。对面的山,依旧是山,那些石头,依旧是那些石头,

没有什么地方和昨天是不同的。可是,张老兵看出了什么味道了呢?是不是有些什么地方,我没有注意到呢?

不会,不会。这些地方,我们每两天就要走一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可能有些什么地方,我是不知道

的。

高高的山,把蓝色的天都挤得有些小了,这里的整个世界都是山,他们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它是在向我

们示威,它是想看我们是不是能和比比耐性。这就是我看到这些山的时候,我的全部想法。我没有看到有什么

特别的。这个时候,我觉得,我被这些山压住了,包住了,我的青春岁月,就要和这些山为伍了,我感到有些

屈辱,但我感觉最强烈的,还有遗憾。是啊,别人当兵可以轰轰烈烈,打枪,操炮,而我,只能和这些山面对

面。我想上军校,我想当将军,我想立功,我想回家后有个好工作。可这些山能给我吗?我感觉压抑,我感到

憋闷。说不上来为什么,坐在这里久了,我总感到嗓子里痒痒的,我总想大叫几声。可对面的山,总是默默地

看着我,一点声息也没有。硬硬的山风,吹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想挣脱这些山的压力,我想摆脱

这些山的束缚,我想叫。

“啊――”这一声叫响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声音一下子就断了。我没有想到我会喊出声来。刚出口

的声音,就象被人掐住了喉咙,嘎然没有了。我看看四周,没有别的人,只有我自己。短促的声音,留在了对

面的山上,这回声听起来很好听。一点一点地,向外面的世界跑去,我想留住他们,却发现没有了这种力量。

我看了看远处小屋里的张老兵,他还是那样漠然地坐在他的小马扎上,看着山和我出神。鬼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但是,就在这一刻,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舒畅感,从我内心深处升腾起来。尽管它是那样的短暂,可是我

还是很准确地捕捉到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呦呦呦――,”向着对面的山叫了起来。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叫声,在四周的山峰间回荡着,冲撞着,好像它们也想从这大山里冲出去,冲出

这大山的屏障。它们虽然一声比一声弱了,但它们的还存在着,依然那样顽强,那样声声不息地向前走。渐渐

地,它们越来越远了,我已经很难听清楚它们了。可是,我知道,它们是去拥抱大山外面的世界了。我禁不住

想,这大山环抱的外面,究竟有些什么呢?

我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畅快。这种感觉象冬天里的热被窝,象夏天里的冰淇淋,我觉得我呼吸顺畅了,

压在我胸口的石头也没有了。看着对面的大山,我觉得亲切,它们现在变得友好了,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好

像它们也觉出了我心里愉快。这种感觉来得这样突然,这样急迫,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我被这种感觉

击中了。我感到了眩晕,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还是对这种喜悦没有心理上的准备。我一声接一声地叫

了起来,我的声音,再加上回声,一圈一圈地从我这里荡出去,在山峰间回荡着,冲撞着。我陶醉在这种感觉

里了。

我没有注意到张老兵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感觉有点累了的时候,张老兵拍了拍我,对我说,“兄弟,兄弟,悠着点,别急,别急,以后还会有时

间的。”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别让这种喜悦的感觉一次都体验完了,因为日子还长着呢。

我高兴对说,“班长!老兵!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种感觉!可是,我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你

告诉我,快告诉我!”

张老兵还是那样沉得住气,他看着我,对我说,“兄弟,我就说你聪明!你看,你看,这么些年来,我们

这些兵,都是这样过来的。烦了,闷了,就来这里喊上一喊,让所有的不愉快都随着这喊声,回到大自然里,

大自然会帮我们清理这一切一切的不愉快。我看你行,能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了。但你要知道,这并不是全部,

你还没有认识到这些山会对你有些什么作用。要是哪一天,你真的能品出这些山的味道了,你就真的是和山合

成一体了。”

“老兵,还有些什么呀?你快点告诉我!”我有些急切了。

“你看你,急什么呢?你的时间才过了一年,还有两年的时间。这两年里,你可以好好地品品这些山。你

现在是才开始知道了一些。”

这个时候,我发现,张老兵并不是不喜欢说话,而是我以前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与他交流。我没有再问下

去,张老兵也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着眼前的山,心里一阵激动,扯开嗓子,“秦岭,秦岭,你听着,我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张老兵有意多做了点,但是,还是被我们两个都吃了。在每天照例给连里联络的

时候,我听到张老兵在电话里给连长说,“这小子,你可以放心了。”

这一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转眼间,一年的日子就这样从手指间流过去了。在我隔三差五地喊叫声中,那些山,还是那些山。但是,

我觉得,它们亲切了不少,至少它们是在很认真地听我说话,很认真地接受了我的发泄。慢慢地,我不觉得它

们是面目可憎了。

冬天来了。我们查线的工作就更艰苦了。山口上的风,大起来,能把人吹跑。风很硬,吹在脸上,象钝刀

子在脸上割。我不敢伸出手,怕冻着。张老兵可能也看出来了,他把做饭生火的事全包了。我和张老兵也只能

在没有风的日子里出去查线。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小屋里,他看外面被雪覆盖的山,我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在

逗着那只小兔子。

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不是我不说什么,是我实在想不出能说些什么。我们之间,用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

方的想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和张老兵能这么快就达成默契。那天,我第一次喊山时的激动,已经永远地

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不想提,他也不再问。我依旧还在看山,只是因为天气不好,我也不再去喊了。其实,

那些个喊声,没有一天不在我的心底里响起过。张老兵也没有了那一天的热情,他还是很少说话,已经没有了

那一天我喊山时,他的激动。我明白,他这在用他的经历,他的做法,来告诉我,应该怎样做一个老兵。

山,沉默依旧;人,也沉默依旧如昨。

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把我这一段岁月经历记下来。起因就是那次喊山

后给我精神上带来的强烈刺激。我用冻得僵硬的手,在日记里记下了我感情上的经历:从心烦意燥,到心止如

水。我只是想,在日后的哪个日子里,我可以坐在温暖的火炉边,把这些文字读给我的儿子听,让他们也能感

受到我在这一段时间里奇妙的感觉。

“叮呤呤――”电话单机拼命在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知道,准没有好事。在查线的时候,我听张

老兵说过,山上的通信兵,最怕的就是听见电话的铃声。电话铃不是在规定的时间里响起,准是线路上出了事,

就是有天大的困难,我们也得上路查线。

张老兵迅速地抓起了电话,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只是说,是,是,是,放心吧连长,我保证不会出事。放

下电话,他告诉我,连里来电话说,要来寒流了,估计这山上,可能要有暴风雪,连里让我们做好准备,并保

证通信线路的畅通。

山里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下半夜的时候,风紧了。我被风声惊醒了。

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小屋窗户的玻璃辟辟吧吧在响,那是风把地上和空中的雪吹到了窗户上。风很大。我

感觉到我们的小屋也在动。我不知道外面的风到底有多大,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去

看看。

张老兵也醒了。“没事,”他说,“明天就会停的。这里的风雪,从来不过夜。睡吧,不要紧。”

我听着这尖利的风声,心里有点慌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风,也没有见过太大的雪。我担心我们座

小屋能不能抗住这风。我问他:“风明天早上一定能停吗?”

“我说让你睡,你就睡吧,没事的。有一年,也是下雪,那个雪才真叫大!早上我们起来的时候,门已经

让雪给封住了,后来,还是连里送给养的人来后,才帮我们把门前的雪挖开的。现在这点雪,不算什么。”

我稍稍有点放心了。听着外面的风声,我还是不敢睡,生怕雪下大了,把我们的小屋压塌了。我紧张在听

着外面,心里也跟着呼啸的风声,一紧一紧地。那边,张老兵又睡着了,仿佛就跟没有这回事一样。看着他睡

得那么香,我只好勉强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迷糊一阵,醒一阵,风一直就没有停过。不知是什么时候,风声似

乎小了,我也慢慢地睡着了。

我做梦了。我梦见雪停了,小屋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的雪。外面的一切,都成了雪的世界,一切都成了白

色。天也晴了,很蓝,蓝得让人觉得它很深,不知道有多高。山上的雪,被太阳照着,闪闪发亮,象披上了银

色的铠甲。张老兵也兴奋了,他不再沉默,也不再是那副老气橫秋的样子了,年轻了许多,仿佛也是和我一样

的年纪了,没有了年龄上的差别了。我们一起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我们的笑声在山峰间飘荡着。

其实,这是我后来杜撰出来的颜色。梦是没有颜色的,梦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不可能有斑斓的色彩。

可是,若干年后的现在,我还是认为,那个梦是有颜色的,是白色的,是银色的,是五彩的,是足以让我们回

到童年里那童话般的世界里的颜色。后来,我仔细地想过,我有没有做过那个梦?那个梦境,究竟是梦,还是

真的?我不敢肯定。它是我经过许多年后杜撰出来的,还是真的发生过?这个疑问,困扰了我很久,到最后,

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我只能认为,我曾经做过一个这样的梦,也是我从出生到现在为止,记得最清楚的一个

彩色的梦。

当我醒了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了昨夜让人害怕的风声了。屋里,张老兵在生火。屋子里有不少的烟,我

可能就是烟熏醒的。我问:“雪停了吗?你怎么没有叫我出操?火怎么灭了?”

张老兵笑了一下,“你的问题真多。我起来的时候,看你睡得正香,就没有叫你。这火灭了,不生火,大

冷的天,怎么受得了?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雪停了。”

我高兴得一下子掀起被子,想从床上爬起来,到门外看看。屋子里很冷,我打了一个寒战。张老兵连忙按

着我说,“快穿上衣服,小心别冻着。”

“我想去看看雪。”

“你呀,先穿上衣服,不用急,有你看的时候。”

我穿好衣服,顾不上整理内务,推开门就想往外走。可是,我发现,我们小屋的门,却推不开了。我又使

了使劲,还是推不开。我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张老兵。

“别费劲了,门打不开了。雪把门封住了。”

“啊――!”我惊呼。但是张老兵脸上却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火已经生起来了,屋子里有了点暖

和气。

“这有什么,等会暖和了,我们可以从窗子出去,把雪铲开,不就没有事了吗?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张

老兵脸向着火,慢慢地说,好象这一切并不是很可怕。我却不这样认为。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现在心里

只有慌乱。我不知道外面的雪现在有多厚,小屋的屋顶能不能露在雪上面。

我们的小屋是建在山坡下面的一个洼地里,当初建的时候,就是因为这里能避风,却没有想到大风刮起的

雪,却能把小屋埋起来。

“为什么不给连里打电话?”我抓起了电话,听筒里却没有一丝声音,死一般的寂静。电话线断了!我心

里顿时怕了。这可是我们和外面的世界联系的唯一的线路呀。“班长,电话线断了!”我向张老兵大声喊。

“我知道了。早上起来,我发现出不了门了,就想向连里汇报,发现电话已经不通了。可能是哪一段线被

雪压断了。”张老兵还是那样不急不慌。

“那连里会知道我们这里情况吗?”

“我想会的。连长昨天晚上专门打电话来,就是让我们注意防止意外发生,现在他们和我们联系不上,一

定是会知道我们这里出了事了。我想,他们现在可能也是在想办法吧。不过,现在雪这么大,他们上来的可能

性不是很大,关键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这个时候,我心里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充满我的脑海。是的,那个时候,我确实想到了

死。我想请大家原谅我那时的惊慌。那个时候,我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不可能不

想到死。这是任何一个人在第一次遇到生死难题的时候,都会有的正常反映。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种的死法:

憋死,冻死,饿死,哪一种死亡的方法,都是我不想看到的。

“老兵,我们会,会死吗?”我问张老兵,声音里已经明显地带有了一种颤抖。

“兄弟,你想到那里了?死,离我们还很远呢!我们现在是在雪下面,还不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再说了,

这里还有我呢,怎么会让你死呢?看把你吓得,别怕,别怕。来,咱们先吃饭,吃完了饭,再一起想想办法。”

张老兵还是那样沉稳。他说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是的,他是有经验的。我应该相信我的班长大哥。但是,

我还是不给完全放心,死亡带给我这个刚刚入世不久的年青人带来的震撼,在那个时刻,无疑是巨大的。我不

可能不害怕,因为我的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看到今天的太阳,要是就这样死了,不就是太冤枉了

吗?我心里焦虑起来。我开始幻想山下的连长和指导员已经开始带人上山了,已经开始挖雪了,我们就要得救

了。可是,到底我还是失望了。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事实上,在雪下面,我们当时也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我来来回回地走着,手指绞在一起,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想些什么,只是知道我很害怕,各种各样的想法,满满

地占据了我的脑海,我来不及理清楚这些到底是什么。每一个新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

秒钟。我的大脑活动非常地活跃,简直可以用“电石火光”这四个字来形容。

我透过烟雾看看张老兵,他那样不慌不忙地做饭,似乎目前的情况没有发生一样。烟雾现在不可能散去,

他轻轻地咳着,手里的活,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害怕。看着他那样不慌不忙的样子,

我也只好把心放到肚子里。惴惴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张老兵说,“你要是没有事,就歇一会。别走来走去的。省着点力气,等会我们还得想办法出去呢。”他

说这些,让我有点奇怪。要是换了平常,我做什么,他一般不会去看我,也不会去说我,顶多是不看我罢了。

可是,从今天早上我睁开眼睛起,他就和我说了很多的话。这是为什么呢?想了一阵子,我有点明白了。他是

不想让我害怕。如果他还是那样不说话,说不定会在我心里也落下一个被眼前的局势吓住了的形象。同时,他

这样做,也是为了让我放心。他是在用他的经验来安慰我。当我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一股暖意从我心里升起。

张老兵,我的老哥,谢谢你了。当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是眼泪涌在了我的眼眶里。我用有点颤抖的声音

说,“老兵,我知道了,谢谢。”

“嘿,谢什么呀?这里就咱们两个人,还用得着这个字吗?你不用怕,也不用急,有我在,保管什么事也

出不了。”

这顿饭是我吃到的,最不容易忘记的一顿饭。我没有记住那热腾腾的面条是什么滋味,但是,我却记得,

我用筷子吃到嘴里的,是一颗颗滚烫的心。

吃过饭,我们找来工兵铲,敲碎窗户上的玻璃,一点一点地向外挖。张老兵边干边对我说,可惜了,可惜

了,这雪要是盖在麦地上,那可就好了。可我并不觉得他的话有多风趣,我只想着怎么样才能快点把雪挖开,

重见天日。

外面的雪很厚。不知道风是把哪里的雪搬了来,还盖得这么结实。幸好,小屋里还有够的空气,要不,我

们很可能就出不来了。从窗户里扒出的雪,几乎将小屋里堆满了,所幸的事,在我们还没有感到呼吸变得困难

之前,我们终于向斜上方挖出了一条出路。

张老兵让我先出去,他说,他在后面把雪送上来,让我运到外面去。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先呼吸空气。我

顾不上说什么客气的话,爬到外面,贪婪地呼吸着久违了的空气,那时,我真想大声地喊几声。因为在那一刻,

我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着雪后的蓝天,我觉得可爱;看着没有多少热度的太阳,我觉得可爱;看着被

白雪覆盖的群山,我还是觉得可爱。这一切,都给了我一种久这谋面的老朋友的感觉。我兴奋,我快乐,因为

我还是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回身看看小屋所在的山洼,我发现这里已经不能再叫山洼了,厚厚的雪,把一切不平的地方都抹平了。没

有了高与低的区别,没有了黑色,没有了赭石色,只有白白的,平平的,如平原般的雪,呈现在我眼前。我吃

惊了。没有想到,大自然竟然有这样的能力,会把一切不一样的地方,全都弄得一样了,尽管这是暂时的。

“小家伙,你干什么呢?还不快来!”张老兵有些不满意了。我慌忙到那个“洞口”,拉住他的手,把他

也拉上来了。

“老兵,我们一起喊几声吧,我们出来了!”我兴奋地对他说。

“千万别!你可千万别喊!这雪刚停,你要是这么一喊,再引起个雪崩啥的,那我们还得被埋在里面。”

我吐了吐舌头,没有想到还会有这后果。幸好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有大喊大叫。

“你看,其实这山里,也是很有意思的。你要是不上来,你一辈子可能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张老兵眼

睛看着满山的雪,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自己说。

重见天日的感觉,对我刺激很大,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想到别的,只是觉得这世上一切的一切,竟然是

那样得好。我感谢大自然给我了这样的一次经历,也让我认识了这样好的一位老哥。

但是,我只是记得高兴了,却没有想到,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在等着我们。

眼前的这雪,白茫茫的,看不到一点边际。在天与地连接的地方,我们能看到的,还是雪。这世界显得格

外的静谧。应该说,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相当美好的景色。我和张老兵被这景色震住了。我们忘记了寒冷,一

起坐在雪地上,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我想,他看到这样景色的机会也不多。

看着眼前的雪和我们在雪下面的小屋,我想到了《水浒》。我说:“老兵,这次,我们真是雪压草料场了。

你看,我们下一步是不是也来个‘风雪山神庙’?”

“看不出啊,你读的书还不少!那你说说,谁是高衙内,谁是陆虞侯?谁又是林教头?”

“我只不过是想到了这里嘛。用句文言说,那叫‘触景生情’!”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有逼你呀,是你自己要上来守这个‘草料场’的。再说了,这里又没有什么‘

山神庙’,我们是士兵,我们是那‘大雪压不倒的十八颗青松’!”

“嘿,看不出啊,你读的书还不少!”我学着他刚才的话说。张老兵没有说话,眼睛向前方看去。我随着

他的目光,看到的是一座座洁白的山峰和碧蓝的天空。

“老兵,你看,你看,这,多美呀,我想做诗了。”

“美吗?早上是谁想到了死的?哈哈――”

“老兵,你笑了,你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笑了。”

“是吗?那以后等我脱了这身军装,照张笑着的照片给你寄来,让你天天能看到我在笑。”

“好,好,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指,想和他拉钩。

 “你还真是个小孩子!都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张老兵打掉了我伸到他面前的手,“你刚才不是想做

诗吗?那现在做呀!”

我站起来,伸开双臂,做出陶醉的样子,“啊――!啊――!雪呀!啊,啊,啊――!雪呀!完了!”

“你小子!敢调戏我!”张老兵抓起一把雪,就往我脖子里塞。我想跑,可是还是让张老兵抓住了。我一

边笑着,一边说,“老兵,老哥!饶了我吧,我不敢了!”他却不停下来,只想把雪继续往我脖子里塞。我趁

他不注意,抱住他的腿,把他也掀翻地雪地上。我们就这样,笑着,闹着。我们的笑声在群山之间回荡着,显

得是那样得空旷。在这天地间,也只有我们俩的声音在回响。

这又是我一个不能忘记的画面。多少年来,也只有我的孩提时代,才有过这样的快乐。但是,没有想到,

在这个大雪无痕的荒山上,我又一次体验到了这样的快乐。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他。他是我的同志,我的朋

友,但我觉得他更像我的兄长。从年龄上讲,他比我大了十几岁,可是,我们是朋友,是忘年的朋友。他虽然

话不多,我能明白,他是在用他的行动来证明给我看,在一定的时候,对待什么事,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从那以后,我很想再找到类似这样的快乐,可是,我没有,我再也找不到当时的那种心情了。我很清楚地记得,

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两个共和国的士兵,在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后(可能这样说,有点托大,不过,我愿意用

这个词),共同拥有的那一份无与伦比的快乐。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美好的东西,总是那样得短

暂,总是那样让人回味无穷。我想保留住这一份快乐,但是,我发现,我只能在梦里才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张老兵毕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可能和我玩得太疯,他先停了。山里没有了风,听不到一点声音。这个

时候,我才发现,如果我们不说话,这里是一片安静的世界。我当时的感觉像是世界到此停顿了,时间不再走

了,我们也置身于这个童话般美丽的世界里了。安静,是的,安静,乃至静寂。我突然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来

的恐惧:太安静了,没有一点声音。

“老兵,你说,连里现在派人出来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可能不会的。雪这么大,上山的路肯定是不通了。等几天雪化了,他们可

能会上来的。连里知道我们的给养撑不了几天。他们现在一定也很着急。”

“那别的几个点上,现在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和我们这里一样?”

“可能吧。不过,他们那几个点,没有我们这里高,可能会好一点。”

“要是电话通了,就好了。可以告诉连长,我们这里没事了。”我看着山下说。其实这时,我想的是,要

是连长此刻出现在我们眼前,那该多好。

“别瞎想了,回去吧。还得整理一下屋子。做好准备,我们也得查查线了。总不能让线路一直断吧?”

可能是上午疯闹了一阵的缘故,吃过饭,我们都躺下了。

我是被风声惊醒的。吃过饭的时候,还是晴天,可现在外面又和昨天晚上一样,狂风卷着飞雪,扑向我们的

小屋。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张老兵也醒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眼睛向黑乎乎的窗外看去。我知道他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在这样的

黑暗的风雪傍晚,我们只能用耳朵来感受秦岭的威风。此刻,我并没有象昨天那样害怕,因为张老兵和我在一

起。风越来越响,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从窗外的洞里刮进来的风。我想问点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我们就这

样躺着,我没有说要吃饭,张老兵也没有说过要做饭。

这一夜,我很紧张,睡一阵,醒一阵。我的耳朵一直处在高度的戒备状态,那怕是外面的风雪声小一点,

我也会分辨出来的。迷迷糊糊中,我一直在作梦,梦见的满天满地的雪,无处不在的雪,我象一个孤独无助的

儿童,迷失在风雪中。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找不到同路的人。我象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被肆虐的狂风卷着,

在空中飘着。我的纸翼是那样的脆弱,眼看着就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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