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啤酒和冰

夏天、啤酒和冰，这三样东西结合在一起，就没有了燥热。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童年的北方，经过记忆的筛选过滤，遥远而清晰。

西北的民风，淳朴、真实、豪爽，就象那里的天气，冷暖分明、刚烈果断。而真正的感到热的夏天，只有短暂的7月（当然，是温室效应尚未发生的从前）。我家住在伊犁，水丰草茂的北疆，和哈萨克斯坦接壤的地界，三面环山，其中一面是雪山，终年白雪连绵。

在短暂的夏季，新疆人没有南方人苦夏难捱的烦恼，人们珍惜并充分享受着阳光走近带来的一切美好。

从山上三三两两骑着马下来的哈萨克牧民，维吾尔族人，汉人，锡伯族人，回人，满人……纷纷来到人烟稠密的街市上，线条深刻的面孔，各依传统的美丽衣饰，这时候的街市富足悠闲，令人愉快。

硕大甜脆、汁多饱满的西红柿，透着芬芳的成堆青苹果，老汉坐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抽着莫合烟。肥牛宰好了一头头挂在架子上，透着黄黄的脂肪。羁傲不驯的骏马含着眼泪被绑在木架子上钉铁掌，钉一下抖一下。

到了中午，啤酒必不可少。那是种当地人自酿的甜啤酒。从程序上来划分，应该属于生啤。用小麦麸和啤酒花不知怎么弄出来的原浆，加上当地的槐花蜜，灌在啤酒瓶里塞紧橡皮塞子，大铁皮桶盛上水，啤酒就泡在里面晒太阳。

西北的毒日头，西瓜都被晒到浓甜，这些密封好的啤酒在太阳里曝晒上一段时间，原浆就发酵膨胀，成了甜蜜爽口的度夏佳酿。我尝过大缸里没晒过的啤酒，甜而温和，符合小孩子的口味。晒过的啤酒变得劲爆无比，但如果没有夏天的另一个伴侣——冰的激活，就不够凉爽怡人。

土酿的浓烈啤酒，伴侣当然不会是冰箱里干净乏味的规矩冰块。极度严寒的冬天，整条伊犁河都结冰了，大胆的孩子们上学不走路，就从河中央滑过去。冰块就从这里挖出来，藏在地窖里，到了来年夏天也不化。天山上雪水汇就的河水，兑变成冰，既复杂，又单纯。多少夹杂着灰尘树叶，但绝无现代污染的成分。

夏天来了，这些冰块被搬到街边搭着凉棚的刨冰摊上，做成冰激凌，甜冰水，这是小孩子们的爱好。对成年人来说，最诱人的是埋在碎冰里的啤酒。路边的馆子里炒几个菜，或者一盘拉条子，烤一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从碎冰堆里刚拿出的啤酒，再好不过。橡皮塞子塞紧的啤酒瓶，在几个汉子手里转一圈才打得开，呼呼喝喝的热烈中，“嘭”地一声，琥珀色的液体裹挟着气泡冲出来，一人一碗拉开情绪和味觉的盛宴。

若干年后，父亲第一次买回瓶装的青岛啤酒，摆着矮方桌的家宴，一家四口人，妈妈炒的几个菜。我尝一口父亲杯子里整齐纯净的液体，失望地皱眉：“这么苦！一点也不甜，这哪里是啤酒！”呵呵，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第一次品尝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