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点刚过,上午的阳光便从房间窄小的窗户打了进来,在让兄的黑陶作坊里,终日陪伴他的宝贝女儿席地而坐,紧靠着父亲坚实而宽大的后背,父女俩整天守着一大团灰黑色的粘土,守着墙角那些早已做成形、正在阴干的奶黄色陶器。父女俩可以大半天一言不发,父亲忙着和土与手工,女儿静静地看着父亲沾满泥土的双手;看着形态各异的陶器如何从那双手中犹如田地中的谷穗,一点点向上长大,一点点绽放成形。偶尔,女儿也向门外呆望一阵。门边,有一张破旧的书桌,上面乱糟糟地放着一堆杂物和生活用品:几个碗和几双筷子堆放在一起;一些不知道曾经装了什么又将要装什么的空瓶子;几块布条条。桌下,整齐地排放着5个空空的白酒瓶。父女俩耳边除了手捏粘土的丝丝声响外,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喧嚷。
从文物学的角度而言,让兄今天在扎坝制作黑陶的那一系列手工流程,可以说是远古原始制陶工艺的真实重现:捏塑法制作陶坯加泥条盘筑法成型,陶坯几乎不加纹饰,制作中所用到的工具除了放陶坯的一块木板外,余下全是为了修饰美化陶坯而自己加工出来的一些竹制或木制的原始小工具:小竹片、尖而长的竹刀、压制最为简单花纹的一些木模具。
如果格勒博士与林俊华教授的观点是确定无疑的,那么今天,这位在大山深处默默无闻的手工制陶人,这位扎坝人的后代,在他制作黑陶那看似简单的一招一式的手捏拍打中,也许就隐秘地维系了一个神秘族群历史中最为深层的基因。如果扎坝这种族群称谓,历史的本来面目确是“制陶人”,那么,作为黑陶部落最后的手工制陶人,让兄,就是这个族群与自己远古形象最为接近的一尊塑像。而他手中生产出的那些粗大而简朴的土陶,就是这个族群与自己远古历史最为接近的一组文明符号。
憨厚的让兄不会汉语,除了用本地仅数百人知晓的扎坝语与人交流外,外界的文明与他,就好像是一对彼此陌生的过客。采访中,除了偶尔憨憨地抬头向我们笑一笑外,他只顾低头做着自己手边的工作。对于我感兴趣的关于这门手艺的由来与传承的问题,他同样抬头笑了笑,便不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