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费穆版的《小城之春》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的第一人称电影。“家,在一个小巷里,经过一座小桥,就是我们家的后门。”女主人公的画外音将我们立即引入小城之中的这个家。然后她又向我们介绍了四个主要人物中的三个——她自己、丈夫戴礼言、小姑子戴秀,介绍丁戴家的背景和现状。由于影片开始就建立起了第一人称的叙事语气,观众很容易就与影片建立的叙事空间达成了“信任”与“默契”的关系。这个家已经有一半毁于战火(这个情形很容易让人想起德国电影《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而这样一群人,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战争之后,他们的精神世界也将面临更大的一场战争。
周玉纹和戴礼言是夫妻,却分住两个房间,一扇由玉纹轻轻带上的门就让他们立刻成为两个世界的人。“推开自己的房门,坐在自己的床上,往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一天又一天的过过来,再一天又一天的过下去。”周玉纹经常会将影片呈现的画面同步向我们叙述一遍,可想而知,影片中的这个“时间”对她来说,是多么的压抑和令人窒息。她在这样一个空间里,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讲话的人,她自言自语的旁白和银幕上她沉默无语的样子形成了复沓的感觉:始而失神,继而怔忡,终而恍惚。
费穆对人物心境的营造都是落实在环境的设置上的。影片的故事发生在早春,病恹恹的戴礼言睡的床却罩着蚊帐。妹妹戴秀住的房间是惟一能被阳光照耀的地方。寂寞的周玉纹不爱呆在自己的房间,天天去戴秀的房间绣花,她喜欢妹妹房间里的那股子青春气息。更叫绝的是戴礼言成天无所事事,老往后花园的废墟上跑,一呆就是几个钟头,他还时不时地拣几块砖头,垒垒坍塌的院墙。如果他有能力的话,他肯定是希望把自己的家也用城墙围起来的。他面对外来的一切力量冲击的抵抗办法就是修补残缺的城防。更让人拍案叫奇的是费穆居然让两位昔日的好友,今日的情敌重逢于这片废墟之上,《小城之春》真正的故事是从废墟上开始的,不得不让人感叹费穆真是大手笔。
“他是从火车站来的。他进了城,我就没想到他会来。他怎么知道我嫁在这里?”在周玉纹幽幽的叙述中,章志忱出现了。这个时候的玉纹并不在现场,惟一可以解释的是这些都是她的想象,她后来听章志忱讲述的,可她居然连细节都能“看”到:她甚至知道章志忱的脚踩到了她家门口的药渣子!影片的视点是由周五纹对往事、对爱情的主观记忆来完成的。但是,它又不像一些影片,周玉纹的画外音并不企图把我们带回过去,而是一直引领着我们往下观看。看命运怎样捉弄这样一个有情有意的女人。很多时候,周玉纹的画外音会给人有两个视点的错觉:一个是费穆的,一个是周玉纹的。有时候这两个视点又重合在了一起。在这里,时间或者说记忆是可以由周玉纹根据自己的感受来任意组装和改变的,她的画外音有时是内心对白,有时是交代情节,有时是抒发情绪,有时则让你感到她正在与我们一起观看这部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