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当铁路工人的父亲常年在外，最多一年回家一次，即使如此，他也往往住几天就又赶回去。在川南叫柏林湾的山村，母亲带着姐姐和我在乡下守着点薄田过日子。物质匮乏的年代，父亲每个月都会将大部分工资寄回，家里十天半月打回牙祭很正常。但对馋嘴的姐姐和我而言，真正眼巴巴盼望着的不是油腻的肥膘肉，而是那种像荒漠中散布了点零星青草的骨头，只带了点肉，啃起来有味，嚼起来特香。每次看到母亲买回肉，姐弟俩总是抢着去生火。往往被姐姐抢到前面，她点燃柴草，火光映照着她红扑扑的脸，而我就站在锅台灶边，脏兮兮的手不时地去揭锅盖，迫不及待地问：“熟了没有，熟了没有?”一缕浓香飘来，我嘴里满是来回吞咽的口水。
实际上，母亲一向偏向我，儿子嘛，在她眼里是块宝。绝大多数时候， 大块的或肉稍多的骨头早“内定”给我了，姐姐得到的只是我挑剩的。但她眼里永远闪烁着满足的光彩，从不抱怨什么，抓起骨头津津有味地啃起来。即使这样，我仍时常“侵犯”姐姐，她津津有味地正啃着嚼着，冷不防被调皮的我一把夺过，然后嘻嘻哈哈跑远。姐姐叫喊“还我”地追上来，我早跑到小伙伴跟前炫耀了。有时，姐姐愠怒着快追上我，只要母亲一声吆喝：“你是大的，让着点弟弟。”她的脚步使嘎然而止。看到姐姐眼眶里滚动着晶莹的泪珠。我得意地冲呵呵笑着。次数多了，母亲不再面干涉，任由姐弟俩追逐嘻闹，她远远地望着一双儿女像天使一样晃荡着，始终面带微笑。那样的日子，简单而快乐。 这样的小小满足也仿佛在刹那间坍塌了。16岁那年，我上初中二年级，一场灾难不期而至。那天天空下着霏霏细雨，我放学跨进家门，一阵哭泣声从屋里传出来，原来父亲在野外作业时摔断了一条腿，已经回家休养。从此，因为父亲收入锐减，还常吃药，家里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母亲把姐姐和我叫到跟前，话没开口，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掉，过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手背手心都是肉，当妈的实在没办法了啊……”空气瞬间凝固了，我在猜测母亲还会说什么，姐姐镇静地接过话茬：“妈，我不去读书了，回来帮你。”逐渐懂事的我这才明白，成绩优秀的姐姐决定辍学。我哽咽着说：“还是我力气大，啥活都能干。”姐姐不由分说甩给我一巴掌：听话，然后同母亲抱头痛哭…… 姐姐完全成了不折不扣的衣家女，春播秋收，田间地头地辛勤劳作，换来一家人的口粮，积蓄着我的学费，也一点点地消磨着她如花似玉的青春。一年年时光流逝，姐姐出落成一个成熟的女子，据说提亲的踏破了我家的门槛，一直心存内疚的双亲也希望她尽快找到好婆家，毕竟那将是她的归宿，她的幸福寄托在里面。可姐姐总是回绝了：“我年龄还小，过两年再说个人的事情。”直到我大专毕业那年，已经27岁的姐姐才出嫁，在农村绝对是大龄青年，眉宇间已爬出了几道鱼尾纹。还好，姐夫虽然老实巴交，他们的生活倒和睦、温馨。实际上，姐姐挑了离家近的姐夫，是有私心的，照料双亲的重担仍压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我工作丢不开，路途又遥远，不过每月寄点钱回家。 8月初，我到故乡小城出差，顺便拐个弯探望一下父母。哪知老屋铁门紧锁，一问邻居，才知道母亲住进了医院。我匆忙赶到病房，一眼看到姐姐正一勺一勺地喂粥给母亲喝。我劈头盖脸地责问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为啥在电话里说爸妈都好？！”姐姐吸嚅了一会儿，回答：“你工作忙不能分心，爸妈这边有我就行了。”在家，我往往也是插不上手，姐姐里里外外忙碌着。母亲偶尔叹息一声：“好闺女，拖累你了啊。”姐姐微哭着回答：“妈，你说啥子嘛，你和爸老了，我们不照料谁还管啊。”姐姐把一半功劳记在我身上，其实我一直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在姐姐的精心护理下，半个月后，母亲红光满面地出院了，逢人就夸：“我没白养秀儿啊。”这是一位母亲内心深处无比的自豪和欣慰，更是给了姐姐一个公平的评价。有姐姐在，我放心地搭上了返城的长途汽车。 我仍旧在为工作奔波劳碌。“嗖嗖”的冷风掠过南方的天空，飘荡着一丝寒意。那天我整理完一份资料，走出办公室，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来。一看是家里打来的电话，我赶紧接通。电话那端，母亲伤心欲绝地哭喊：“你姐姐……你姐姐走了……”我的胸口一下子疼痛无比，歇斯底里地吼叫道：“怎么回车?妈，你快说呀。”母亲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三天前，姐姐进城去买过冬物品。乘坐的中巴在一处山梁会车时，翻下十多米深的河谷，当场死亡6人，准备给爸妈买补品，给姐夫和外甥女买衣服的姐姐也在其中。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思维陷入混沌，手机叮当掉到地上，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疯似地冲出门，向汽车站一路狂奔…… 然而一切都迟了，姐姐早入土为安。望着骨灰盒也幻化成蝴蝶的姐姐，我的眼泪顿时肆无忌惮地往下淌，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想想从小至今，除了争吃抢穿，姐姐总是让我之外，其余诸如照顾家中等都以她的胜利告终。然而面对这个对手，我只能口服心服，因为有那一份永远不变的姐弟情。哪知老天爷偏偏那么可恶……姐姐．天堂里有那个曾经记载了我们童年的小山村吗?如果我们来生还做姐弟的话?你是否会让我一次，让我做你的姐姐，呵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