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西风路（一） 二零零六年八月四日，北京。

在我的流浪行程里只剩下西北了。我打算进行一次远游，从北京——拉萨，把所有的西北省份串起来。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季节，而且身上只有400块钱，在我还有些犹豫的时候，她说，我在拉萨等你。我马上振奋起来，大吼一声，上路。

背起行囊，跨上自行车，按预定方案沿109国道一路骑去。出了门头沟，进入太行山区，自然风景扑入眼界，心情豁然开朗。两面青山相夹，一条小溪唱着欢歌向我奔来，我行走在沟壑深处。没有高楼，没有广告牌，没有电线杆，唯一厌烦的就是那糟糕的汽车。这些叫做文明的东西一次一次把我抛在后面，我一次一次追上去，却无济于事。最后只好放弃，漫漫地骑漫漫地看，青山绿水是我的好朋友。

下午时候，山势突然陡峭起来，后来竟成了盘山路。下山时人骑着车，上山时车骑着人，很累，但我已经习惯了。天暗下去，我看到一个路牌：连续上坡8.5公里。算了，休息吧！我把车锁好扔进树丛。

我找了个远离公路的山崖边扎寨，捣出一块能容纳两个人的平地，支起帐篷。然后吃了点干粮，恩，那大饼很香！也许是累了吧！一躺下就睡着了。半夜的时候被冻醒，山上不比平地，只带一条毛毯是个严重的错误。裹着毛毯走出帐篷，山风袭面，我打了个哆嗦。山脊黑沉沉地卧在不远处，睡着了。

我捡来一些干柴，烧起一堆篝火。大自然的夜很静，很静，我抱着膝盖在听，在想。“这样做有意义吗？”孤独在叩问。我摇摇头，那你做什么？孤独逃走，我知道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天还没亮我就上路了，推着车子走了两个小时，到达一个山腰，那是京翼交界处。这时东方刚刚露出曙光，我坐在地上，仰望高峰，俯视群壑，心旷神怡忘乎自我。嚼着大饼，喝着溪水，别有一番风味。流浪的乐趣也许就在此吧！

因为连续下坡，刚进入河北境内很痛快！我乱吼着，像一条疯狗似的狂奔，把一辆一辆汽车甩在后面。下了山，又看到一条小溪，水不多。我脱光了衣服趟进去，卧在溪底的沙石上。冰凉的水刺在身上，把疲劳溶进水里。一会太阳出来，我爬上一块大石头躺下，让暖洋洋的日光洒在赤裸的身上。幽深的山涧让我感觉平静安全，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我赶紧吃了东西上路。河北境内多是平地，骑速很快，晚上时睡在山西浑源。

第二天我去看悬空寺，因为花了钱，心里很不爽。“见面不如闻名！”但我还是忍不住往恒山骑去，因为只要是山肯定能混进去。进一个隧道时，我打算推车进去，不想被一个男人拦住。我弄不清他什么底细，只好打道回府，在恒山后院看看罢了。

从浑源北上，过了大同，国道两边植物可以看出由农——退耕还牧——牧的变化。进入内蒙古，晋蒙边界的那段土长城让我激动万分。它不同于我以前见过的山海关长城和以后见过的嘉峪关长城，它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土垣，公路在这里把它拦腰截断。我走上土垣，一屁股坐在当年的长城上。这就是让国人骄傲的东西？我摇摇头，假如以长城为界，去掉东三省，内蒙，新疆，藏区，那我们的国家将去掉一半多。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不愿去分析历史的纠缠。庆幸长城的废弃时，我又冒出一个问题：汉人的心理长城倒下没有？······

我正胡思乱想，她说，上路吧！长城外的世界更加开阔，辽远。

是的，该上路了。 （二） 我没见过草原，在我的相象中，草原就是一块辽阔的足球场。

走进内蒙，我发现自己错了。草原并不是那么平坦，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大土包连绵起伏延伸到遥远的地方。土包上长着草，没有想象中的稠绿。但我还是很兴奋，车子骑得飞快，把自己想象成草原上的骑兵。

天公不作美，黄昏时下起雨来。我没有带雨具，走在淅沥沥的雨中，再也没有心情去享受浪漫，只为晚上的住地发愁。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前面出现一栋房子。

我慌不择路地跑进屋里，里面扑出几只乌鸦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栋空房。我哈哈大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屋真来得及时。

在路上骑了两天，第三天到达呼和浩特。休息了两天，顺便看看大昭寺小昭寺。蒙古人信仰藏传佛教，但这里的宗教氛围远没有拉萨浓厚，寺庙好象是为旅游而存在的。蒙古人跟藏人在体形上也有些相似，男人剽悍黝黑，女人实在说不上漂亮。《史记·匈奴列传》里记载，蒙古人是夏后氏的苗裔，蒙汉同是炎黄子孙。但我怀疑蒙汉一家的说法，人种上区别很大的。

离开前我去了趟昭君墓，一堆黄土中埋葬着这位古代美人的衣冠。古代的美人大多都很不幸，她们往往不过是男人政治的牺牲品。然而她们又是幸运的，青史上留下芳名赚得今人的几滴眼泪。

行程紧迫，我不得不加快速度。101国道还算平坦，我走包头过五原绕临河至乌海。过了黄河，初现戈壁风光，那又是另一般新奇的感受。戈壁像老家的河滩，又不像，河滩哪有那么开阔？进入宁夏石嘴山市，车子出了毛病，钢丝断了五六根。我就那么摇摇晃晃骑到银川，还好，贺兰山一路陪伴着我。贺兰山一丝不挂，有着男人的阳刚之气。岳武穆喜欢的，我也喜欢。

西夏王陵是不容错过的，我奇怪的是这些圆锥形陵墓怎么都建在戈壁滩上？常识来说，古代皇陵都是倚山而建的。也许，这些王陵跟西夏王朝一样，是个异类吧！

身上没钱了，把自行车当铁卖了，赶紧去寻找谋生的路子。撑了两天，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却饿得眼睛发昏脑子发慌了。正穷途末路束手无策时，她说，需要帮忙吗？我马上挺挺胸，不不，我自己能解决。

爬上一列火车混到西安。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我很快就赚了500块钱。可是日期已过了九月，我放弃了继续骑车。她说，真失望！我愤怒了，你当我是铁人啊！

坐车到兰州，吃拉面。爬车到武威，吃拌面。再爬到张掖，还是吃面。走走停停到嘉峪关市，才买了酒菜带出关坐在戈壁上吃。酒足饭饱晃着脑袋徒步上路，走了半天，总算领略了什么是戈壁什么是河西走廊。荒凉贫瘠的土地被南面的祁连山山脉和北面的黑山等山脉一夹形成一条长千公里宽数公里到几十公里的走廊。河西走廊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匈奴人和汉人曾在这里浴血奋战。河州凉州甘州肃州这些地名带着剑戟烈马西风的萧瑟闯进我贫乏的历史记忆中。

走累了，又爬上一列火车。过柳园时，火车没有停。我一声大呼：敦徨！你与我擦肩而过！

她说，你这个苯鸟！ （三） 曾读《汉书·西域列传》，很多地方读不懂，尤其是一些地名，怎么也搞不清楚。来到新疆，我发现新疆很多地方还沿用着汉时地名。我大喜若狂胜似考古发现，书上不懂的好象也似懂非懂了。

在新疆我还是没有钱，只好找了份拾棉花的活干。那是北疆沙漠的边沿，没有看到真正的沙漠。那活很累，土老板又是个回族，吃不上猪肉不说，还有很多麻烦的规矩。不过我很喜欢那个村子，村里有汉人回族哈萨维吾尔四个民族。哈萨凶悍维族乐观回回讲规矩汉人最奸诈，土老板告诉我的。而在我的认识中，少数民族都带着浓厚的民族特色，惟独汉人没有。

干了一个多月的苦力，总算拿到两千来块钱。那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天气很冷。我买了件毛衣，往包里塞上两瓶烈酒，又踏上流浪路。

我从乌鲁木齐经吐鲁番，库尔勒，阿克苏，喀什（每地停留一天）到叶城，计划经新藏公路到西藏。可是早已封路了。我只好买票返回乌鲁木齐，打算取道兰州走青藏线。在火车上，我又改变主意，在库尔勒就下了车，我想看看真正的沙漠。

208国道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我想骑车穿越大沙漠，可又害怕寒冷。我问她，她说很好！我沉默。

在汽车上，我看见了真正的沙漠。看得不清楚，心里有些后悔。她骂我窝囊，我狠狠心在距离若羌县城50公里处下了车。

我终于近距离地拥抱沙漠了，沙漠也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寸草不生，而是存在多种形态。有的长着一些低矮的植物，我不认识。旧河道或者说是暗河边上还长着高大的胡杨林，金黄一片抖动秋色。离公路远些的沙漠景色更美，那里植物少，风抚顺的沙被轻盈地荡着，收进一束夕阳。那沙漠核心呢？我不敢奢望了。

我还是为我的冲动付出了代价，烈酒烧身根本挡不住沙漠夜晚的寒冷。我只有沿着公路不停地走，靠着运动来暖身。奔袭了一夜，疲惫不堪的我终于在天亮时扎进一家旅店。

新疆跟青海不通班车，我跟另外三人包了一辆吉普车到花土沟（这鬼地名地图上都没有）转车。315国道真糟糕！有些地方根本就是土路。汽车翻越阿尔金山，路上我第一次看到野黄羊，拍了两张，可惜太远了看不清楚。中途在一个矿上吃饭，我夹了块牛肉，主人说是野牦牛肉，我却吃不出来。

从花土沟转车到格尔木，途经柴达木盆地。空旷和贫瘠或许是一对孪生兄弟，柴达木盆地却不同于沙漠戈壁，它又是另一种类型的地貌——大自然风刀切割成的地貌。

在格尔木休息一天，我踏上去拉萨的火车。

心中的圣地不远了，我的激情却没有了。剩下的是疲惫，好象是去走个形式。

我怀疑，她在拉萨等我吗？ （四） 她在拉萨等我吗？

踏上火车的那刻，我的心忐忑不安。

西藏对我来说，那是一片圣土。但我对西藏的了解实在不多，只好临时抱佛脚找人搭讪做功课。临座是个青海的藏族小伙，带着淳朴藏音的普通话还算流利，他的名字叫什么扎西，我们很快搭上了话。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憧憬，我又对这神秘的地方怀着好奇，我们聊得很投机。

火车过可可西里时，我把青羊当作藏羚羊狂拍。他哈哈大笑，说汉人都是这样，自以为是！我吃惊地看着他，他马上打住。我又小心翼翼地跟他聊起国家民族，还有达赖。他的心情很复杂，总是回避。我讨个没趣，只好跟他闲聊一些藏人的宗教风俗。我对天葬很好奇，他说：“藏人死后有土葬水葬火葬，天葬只是其中的一种。”我请求他带我去看看，他又吃惊地看着我，说汉人都是这样。我无语，他自言自语：“我们民族的东西，希望汉人能够尊重，不要当作风景。”好象不仅仅对我一个人说。

到了拉萨，我们找了个旅社住下来。扎西说去找一个朋友，我不急着观光，买了份报纸回去，打算找份工作。《拉萨晚报》版面很少，招聘广告几乎没有，我很失望。

晚上，扎西带回一位喇嘛——他的朋友，不会说普通话。我们一起到楼下的藏族小饭店喝酥油茶，吃牦牛肉，藏面，藏粑。刚开始感觉新鲜，吃一会就腻了。青稞酒不错，淡淡的，可以大碗大碗地喝。喝了两碗，我话又多起来，指着墙上的一副喇嘛画像问：“这位大师是谁？达赖喇嘛？”扎西看了一眼他的朋友，抢着说是班禅活佛。扎西的朋友笑了，指着嘴巴，竖起大拇指。接着又指指心，摆摆手。我也笑了，扎西说：“藏人很怀念达赖。”我黯然，少数民族都有他们精神的家园，汉人呢？我自己呢？她在哪里啊！？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出去， 拉萨像一个小县城，到处都是汉人，比藏人都多。八廓街热闹非凡，成千上万的藏人拥向这里，围着大昭寺转圈，大批的藏人虔诚地跪在大昭寺的门里门外叩头。往东去就是布达拉宫，布达拉宫是西藏的象征，藏人的圣地。这座雄伟建筑周围聚集着无数信民，它是匍匐在地上的信民的精神家园。我震撼于藏人的宗教信仰，震撼于宗教的凝聚力。而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他们眼中看热闹的游客。却不知我也是来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她在哪里？

当天订了布达拉宫的门票，过了一天才走进布达拉宫。因为是冬季，游客很少，我很幸运。面对这神圣的宫殿，我却看不懂，或许是我对藏学了解得太少吧！或许是西藏根本就排斥我。收获的不过是废人在此一游，流浪史上落下一败笔。可能她也躲在一个角落里对我嘲笑，我感觉羞愧。

扎西走了，我一个人去了趟藏人心目中的天湖纳木错。那里的蓝天碧水白云雪峰纯得令人陶醉，成群的马牛羊散布在广阔的纳木错草原上，红衣的妇人悠闲地走出帐篷······这些成为我在西藏最美好的回忆。

回到拉萨，我身上只剩下200块钱。西藏还有很多地方没去，我很不甘心。同屋的一个四川人告诉我，去山南挖虫草很赚钱，他可以引路。我拒绝了，不想将来为此负疚。我决定踏上归程，流浪的人一般不会重复走过的路，所以我选择了滇藏线，顺便也到灵芝看看。尽管没有钱滇藏线一部分也封了路，但我相信没有钱艰苦些会更有意思。

去灵芝的路上，天上下起大雪，成片成片的雪花落在窗外。我感觉冷，喝着酒取暖。因为路滑，当天我看到四起车祸，其中一起就发生我们的前面。那是一个“之”字形路上，在我们车上的惊呼声中，一辆小轿车冲下悬崖，滚了几滚，卡在一个平台上。我想应该停车救人，但车上一片沉寂。她说，你应该站出来，即使你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我霍地站起来，“停车”······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却活生生地咽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我瞥红了脸讪讪地坐下去。她骂我，你不是不怕死吗？懦弱！我羞愧地垂下头去，车子慢慢远去。蓦然回头，她从翻车里拖出一个血淋淋的伤者，背在肩上，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西风凄紧，乱雪狂舞······

在八一镇，我在旅社里躺了两天。流浪路上，我一直在寻找她。现在我知道，她离我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