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湖州后,已是夜阑时候。灯火渐疏,我埋头急行,间或和拉木头、竹子的卡车错身而过,心里暗骂:无行的官僚和奸商们,毁我几多山水。
夜色逾行逾深,猛抬头,一块石碑从左侧倏忽而过,不及细看,隐约刻着“谢眺之墓”四字。心中一震,寻思不觉着竟到了宣城。
少时得知宣城,全因了李白的一首《登宣城谢眺北楼》,诗云: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林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谢眺者,南齐人氏,发山水格律诗之端,扫清谈玄论之风,文风清丽自然,才名乃南朝一时之选,甚至当时的梁帝尝言:“一日不读谢诗,便觉口臭。”所以李白有“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之句,而宣城也被后人称为“小谢城”。
太白题谢眺北楼诗,字字斑斓绮丽,无丝毫烟尘之气,端的是所爱之仙品。少年人每读书至此,常掩卷长思,想五色秋里,清风溪上,狷狂谪仙亦歌亦行,如得逢此景,虽不见古人,足矣。而因酷爱谢眺其人,李白曾一度在谢氏山水中笑傲烟霞,吟咏忘返,甚至死后也葬在离宣城不远的当涂青山。
如此凉夜,道出名区,有清风送爽,佳句涤胸,秀树深篁影影绰绰,丘埠宁静幽远,古人之意尽矣,不复作停车暂住想,免得看到今人附会风雅的仿古景观败了兴,遂继续前行。
其后在一条荒僻小路边停车方便,正舒畅着,猛地黑暗草丛中立起条人影,还披着黑袍戴着斗笠,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们。电筒光打过去,似是一女人,长发披肩,眼光呆滞。当时车里彼此正在讲鬼故事恐骇对方,见此情景,先是大惊,后又狂笑,跑回车里,一同声地说那定是个疯女人,不知那女人对我们是否也如是想。
再行,已是山中,不见了村落,路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头。起雾了,一辆孤车,车灯挣扎着试图划开无边黑暗,但没照多远就被夜雾吞噬。雾却变得更浓,白晃晃的车前涌动,一阵风吹过,扯开一些,迅速被更浓的一团补上,无法辨认道路,只是凭着雾中偶而现出的一点树影,猜测道路的方向。又走了几十里,山变得逾发荒凉,心中大骂要我们走这条路的朋友,打电话回去求援,朋友的手机却关着。
正无奈间,突然见前方有人在走夜路,大喜,停车借问,果然走错了方向,朋友指给我们的路地图上看是最短的,但还没修好,一道大山横在了当中。夜行的汉子说有部分路和我们相同,就让他上来捎他一程。
那汉子一身汗味,显是赶路太急的缘故。他在附件的水库工地上打工,因家有急事,忙着回去,已走了三十里。一个多小时后,汉子说到了,在一处岔路口下了车,说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幸亏碰上了我们,能按时回去。又指了处方向,让我们从另一条路出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