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有句俗语:大人望种田,小伢盼过年.小时候总想不明白:种田那样辛苦,过年吃好穿好,大人为何却望种田呢?

一进腊月门,小伢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掰着指头数过年还有几天,那情形,就象现在高考倒计时一样.

除夕之夜,大人们拨长灯芯,点亮油灯,边做活边守夜.家境好的,炸点鱼卤点肉.一般人家,也要炒点瓜子,烙点花生什么的.这一夜,是一村孩子最兴奋时刻,都咽着口水"守夜"在锅前灶旁,等待父母开锅炸炒.而大人们往往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动手点火.有熬不住的,只好带着遗憾做梦去了.有执着的,会在下半夜,得到一捧热乎乎的瓜子花生,甚至是几片半生不熟卤肉的回报.

但不管除夕"守夜"再晚,初一天一亮,我就会咯噔一下醒来.我很清楚,每家的"赠品"大抵都是有限的,一般都是先来后到,送完为止.所以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再说大人们都图个开门拜年的喜庆,说不定一高兴,还会多给个三瓜俩枣哩.

于是,被子一掀,新衣一穿.擦把脸,揉揉眼,就拉开了一年一度的拜年序幕.

进了门,小嘴巴自然叫的比糖还甜.大人们搬来椅凳,却不肯落座.心里想:那有工夫坐呀,还要赶下家呢.可是,的确去的太早了,大人们还要洗脸漱口什么的.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听到"叽呀"一声开柜门声音,不由的心中一喜,早把口袋打开,等待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如果的瓜子花生当然高兴,倘若还有几个糖果或者鞭炮什么的,那真的象娘说是那样,"高兴的象狗子过年似的."

出了这门,立即一路小跑的赶往下一家.

等到太阳爬到竹竿高时,便可遇上三三俩俩的"同行"了.见了面,自然都是一脸喜色,各自掏出"战利品",象土财主一样,彼此炫耀着.然后各自散去,继续扩大战果.

等晚上回家,我把"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一一摆在桌上时,妹妹的嫉妒自不待言,就连姐姐都羡慕的啧啧有声.娘平日里管教甚严,没有大人的许可,"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而此时,娘看着"扫荡"归来的儿子,却是满脸笑意.

"斗富"完了,娘就拿来塑料袋子,把东西装好扎紧,放在柜子里慢慢品尝.但有俩样东西我宝贝似的揣在兜里,那就是糖果和鞭炮.

没事就掏出糖果,放在嘴里咂吧几下,然后又稀罕的重新包好,放进兜里.有次一不留神,半块糖果一下子溜进肚子,懊悔了几天哩.

鞭炮也是.火柴接近导线了,又把手缩了回来.往往擦了半盒火柴,却没有听见一声动静.当终于有一天想"一鸣惊人"时,这才发现鞭炮已经把玩成哑炮了.悻悻之余,只好把鞭炮对折而断,露出里面的药粉,然后用火一点,"嗤"的一声,黑烟冲起,再用嘴巴"啪"的来个配音,总算是挽回了一点损失了.

爹当了十几年的村支书,每年初一比我起的还早,给孤寡老人拜年去了.

爹晚上回来时,我自然又是一番表功.爹听了,也笑眯眯的,还摸摸我的脑袋.

突然,爹问我:"你们去瘸表叔家拜年了吗?"

就象李铁梅唱的那样"我村的表叔数不清",所以爹说"瘸表叔",我们才能知道指的是刘瘸子.

有关刘瘸子的顺口溜,一村的小伢都会唱:"刘瘸子瘸又瘸,老娘眼睛瞎,女人不会说.夏天接雨喝,冬天吃炒雪....."---象这样没有"油水"的家,那个孩子愿意上门"募捐"呢?

于是,我们三个都摇摇头.

爹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一群小兔崽子,是那个教你们这样势力眼的呀?"

我们吓了一跳,个个面面相觑.

娘拉拉爹的衣角,小声的说:"大过年的,发这大脾气干嘛呀?都是小伢,懂得个啥呀?"

爹的脸色缓了缓,但口气依然严厉:"明天一大早,你们三个就去跟瘸表叔拜年去....."

娘接了一句:"回来我发东西给你们吃."

爹又说:"要在他家多座会,别屁股着火似的站会就跑.那个表现好,我就奖励那个---"

我自然不会放过机会,把手一举:"爹,我在表叔家坐半天".爹这才有了笑模样,"好,回来爹给你5个鞭炮....."

第二天去的时候,表叔的破院门还紧闭着.闻声开门的表叔看到我们时,先是一愣.当三声"拜年"喊过之后,立即激动的满脸涨红.他一瘸一拐走在前面,朝屋里大声的喊:"支书的伢们来给咱们拜年来了."哑巴表婶出来了,也兴奋的"啊啊"的比划着手势.

进了屋,表婶进进出出的打着转,象是寻找什么.最后冲着表叔"啊啊"的摊开双手.表叔不停的骚着头皮,着急的嘟囔道:"这咋办呀,也没有东西给伢们吃....."

临走时,娘已经教过我们了.于是异口同声说:"我们来拜年的,啥东西都不吃."

这时,躺在床上的瞎表奶把我们叫了过去.她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小布包,解了一层又一层,才露出一卷小票子来."表奶给你们一人一毛钱,拿去买东西吃啊."

这次不用娘教,都连连后退道:"不要,我们都不要."

表叔表婶不由分说,一人拉手,一人就往兜里塞.....

临走时,俩人把我们送了老远.见了村上的人,表叔就一脸自豪的说:"支书家的伢们,给我家拜年呢!....."

回家后,娘果然生气了:"谁让你们拿的?都给我送回去---"

爹对娘说:"要不先拿着吧,不然他们会有想法的....他家伢们会过来拜年的,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又对我们说"给钱的事,不要跟别的伢讲.知道吗?"

爹说的真准.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有起床.表叔的4个孩子就过来拜年了.娘装来一葫芦瓢东西,一个劲的往他们口袋里装.临走,爹还每个人塞了5毛钱.我见了,心里直痒痒,真恨不得给表叔当儿子去.

爹转身又给我们每个人抓了一把花生,说:"记住了啊,明年初一就给瘸表叔拜年去."

然而从那年起,不等我们过去.初一刚开门,瘸表叔就领着一群孩子,先给我们家拜年来了.这个规矩,一直到表叔被儿子接到城里后,依然没有改变过.

有年春节前,表叔感冒了几天.到了初一,仍执拗的让儿子开着车,赶回村里来拜年.

吃饭时,我陪表叔的儿子喝酒.

爹就陪表叔就坐在火炉边挂点滴.

有一阵,我们俩放下杯筷,静静的听着老人们有说有笑的拉着家常.....

在城里当建筑老板的表叔儿子,突然感慨一句:"真的羡慕老一辈人那份纯朴的感情啊....."

我深有感触的点点头.然后,把酒杯沏满...我俩无声的举起,碰杯----

一饮而尽.

一阵热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