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张爱玲自觉地以情欲、以非理性来解释悲剧,解释人的行为动机,解释人性。她认为人性是盲目的,人生因而也是盲目而残酷的。所以在她的小说中,这一切表现为现实的肮脏,复杂。不可理喻,假如不是被情欲或是虚荣心所欺瞒,人对现实的了解仅限于这一点:生活即痛苦,人生就是永恒的悲剧,这就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也是最真的认识。而不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借悲剧以引起怜悯和恐惧,来使这种情感起卡塔西斯作用”。英国当代著名戏剧理论家阿·尼柯尔说过,“所有伟大的悲剧都是提出问题,而不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张爱玲的小说里,见不到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沉痛⑥,也没有曹禺、巴金“吾与汝偕亡”⑦⑧式的愤怒,没有改造国民性的抱负,有的只是“同情的了解,了解的同情”,有的只是复杂的爱恨情结,剪不断、理还乱的难以明言的依恋。对于张爱玲,认识人生就是认识人生的悲剧性,但是,获得这种认识,既不能给人带来安慰,也无助于现实处境的改变,相反,它将人放置于空虚、幻灭的重压之下。因此,张爱玲的小说成了“没有多少亮色的无望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确切的说,在张爱玲的笔下,王佳芝是虚荣的,是幼稚而充满幻想的;而纸面上的 易 先生,也是虚伪的,是无情但自我陶醉的。不过,张的文字非常克制,根本没出现上述形容词;但是,她用来表述角色行为的段落,揭示了她亲手缔造人物的真面目。
在小说中,对于“用女生引诱汉奸进而暗杀”这一点,给人的感觉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极端幼稚”。然而,对于这种“瞎积极、瞎革命”的无脑愤青举动,小说中只是以很简洁的语言,描绘了一下这个决定,至于人物行动背后的动机,策划人的和被推到前线的王佳芝的,都没有涉及。张爱玲在这里故意营造的“动机缺失”,借由行动事实上的荒谬性,让这个计划的幼稚性,更明确地凸显出来,使得一群革命青年非常可笑。
小说中的这个转折充满荒诞的快意:王佳芝先是感叹“我傻,反正我就是傻。”正当我以为她有些反省的时候,张爱玲笔锋一转,到了上海的王佳芝居然又“义不容辞”起来,只是“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可见,她那廉价的反省,印证的是瞎革命幻想的破灭;“义不容辞”这种很夸张的江湖调调,更显示出王佳芝骨子里还是摆脱不了虚荣,也不管这种虚荣会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而她那个“一切都有了个目的”的思维,则是在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荒诞之后,再次折射出这个女人的幼稚。
当我们在读解张爱玲文笔的时候,是可以从客观的角度体会到这种女人的悲哀和无奈,但作为个体,这种悲哀和无奈,不是由别人,而更多地是由她自身性格造成的。这种张爱玲的这句话,只是更明确地表明,王佳芝是个没心没肺、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幼稚家伙,以至于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