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朝的大一统开始,厨师正式成为朝廷的常设官职,是“六尚”之一。“六尚”为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此后历代屡有变迁,除尚书成为执政重臣之外,其余五尚分由别的官员掌管。明朝永乐年间起,这些皇帝身边的职务全部由宦官接掌。
掌管衣食住行的官员,因为最接近皇帝,所谓“昵近习亲”,最容易成为挟宠取媚之道,从而媚术便成为一种专门的事上之术,成为一门专业学问。竖貂以身体取媚国君,易牙以庖厨取媚国君。取媚国君是惟一的目的,因此易牙献上自己的儿子也心甘情愿。这是最极端的媚术。但是不管怎么说,竖貂使用的毕竟是自己的身体,体现的毕竟是自己身体的意志;易牙却推而及于别人,这就使媚术中添加了暴力的因素。奠基于暴力之上的媚术,跨越身体的藩篱,向身体政治学的前沿发起冲刺,从而呈现出血腥的本质面目。易牙和竖貂“三子专政”的局面就是这一转化的写照。
从易牙身上诞生了两个著名的成语典故——“雍巫辨味”和“易牙烹子”。“雍巫辨味”使易牙坐稳了厨师先祖的神位;“易牙烹子”开启了拿亲人献祭的潘多拉盒子。从此之后,身体不再是属己的,而是属他的;身体不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呼吸和悲喜的个人的“肉体”,而是被附加了人身依附、政治权谋和哲学理念的社会化了的身体。正如福柯所说:“肉体也直接卷入某种政治领域;权力关系直接控制它,干预它,给它打上标记,训练它,折磨它,强迫它完成某些任务,表现某些仪式和发出某些信号。”
中国人从此不再拥有自己的身体,就像易牙认为儿子生命的价值远远小于国君味蕾的价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无论是圣人的训示还是童蒙的教化,家、国、天下的宏伟大词总是要优先于个人、身体的小词。身体被祭上了国家主义的祭坛。主管皇帝衣食住行的职务最后被宦官接掌就是一个最雄辩的证据:自残身体,阉割过的性别不明的人才有资格走进国家主义的宫闱,亲近国家主义的躯体。
在《圣经》中,亚伯拉罕把独生子以撒带到耶和华指定的山上,将他献为燔祭,在最后一刻,耶和华吩咐亚伯拉罕不可在这孩子身上动手, 一点不可害他;而易牙主动地、心甘情愿地端上了长子的身体做成的肉醢,向权力献祭。
(选自《乱世之鞭:中国历史上最有争议的30个人》,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