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累累的民族主义，衍生出自相矛盾的双重心态

外来扩张与自我规避是互相促动的。强加于人的扩张导致规避、拒外、内向化，而这种拒外、排外又招致中外冲突更加尖锐和深刻。执着得近于愚顽的民族主义，导致与外部世界对话、合作的困难，而这种困难带来更严重的冲突，不得不一再诉诸战争来解决。中国的民族主义是创伤累累的，像屡遭冷落、歧视、欺骗、惩戒等极不公平待遇的挨打者和精神创伤者的心境。被卷入一系列打上门来的战争，一系列的失败带来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使人们始终处在一连串救亡图存的抗争中，扮演着悲壮的、不屈服于失败的角色。反侵略战争是正义的，而对更高形态的文明的抵抗却是陈腐的，救亡与启蒙这两者又是无法并行不悖的。这种阴错阳差的悲剧极其残酷地伤害了民族的荣誉和自尊自信，使得人们长期无法恢复对外开放的信心和兴趣，也造成了一系列互为矛盾的双重心态。

义和团心绪和洋奴主义的“半殖民地心绪”就是一例。“排斥一切的昏蛋”，“接受一切的废物”和“徘徊不定的孱头”，[1]指的就是这种精神现象。对于晚清来说，“陈腐世界”注定经不住外来冲击。官吏昏馈，对外软弱无能对内却作威作福，士大夫阶层既奴颜媚骨又愤世嫉俗，一般民众愚昧无知又狂傲自信。外患与内忧形成超负荷的心理挤压，挤出种种矛盾心理，如自尊与自卑的两极跳荡。像鲁迅所指出的“洋大人”、“洋鬼子”的双重心理，据说在香港店员身上至今还有表现。大陆也不例外。许多店员碰到有西方人光顾时，往往下意识地招待得殷勤一些，点头哈腰，胁肩谄笑。可是等洋人前脚跨出店门一走，马上又在背后撇嘴：“鬼佬！鬼婆！有啥神气的！”[2]大陆人接待外宾非常恭敬，盛情，追求面子，而背地里总要嘀咕些什么腋臭呀，艾滋病呀，吝啬呀，不能和中国姑娘跳舞呀等等，以补偿自己的优越心理。人们大概是很难设想，如果中国人旅行欧美，也被人背后嘀咕穷呀，懒呀，脏呀，见什么都想要呀，那该作何感想？一种钟摆式的两端跃迁的对外心态，不过是从长期凝结的民族主义伤痕上剥落的裂片。双重心理是一枚古币的两面，两面图案所表现的都是历史所深深镌刻的纹章。鲁迅对这种双重心理责之甚苛：“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种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人’”。

[1] 鲁迅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