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镇不远的地方有一座荒山，那里生长的草全都是黄色的，长久经受着沉重的空气的压迫，变得异常杂乱而又坚韧。夜里，在白天微微浮动的黄色的草和树枝被大风吹得狂乱地摇摆着。这座不高的山叫莱诺山，在这里可以看到最美的夜空，没有污染和城里嘈杂的人声，纯净的空中，星星在夜的包围下悄悄地灿烂地浮现着。雨天，这里的天空是蓝色的，秋天，落叶会布满整个山头。在这里可以隐约看到城里的古老的钟楼，敲钟人是个年迈的老人，钟楼旁边总是聚集着很多贫苦的人，他们终年在这里乞讨，渴望从有钱人那里得到什么，穿着华贵，衣冠楚楚的人经过时他们成群结队地围上去，伸手乞讨，但很少有人慷慨解囊，这年头即使是有钱人也负担不起仁慈和怜悯，他们带着委琐的奴仆，神情冷漠，高傲地走过。钟楼旁有一座雕像，那是一个神情庄严姿态傲然的女神的雕像，左翅被折断后人们对她失去了欣赏和赞美的热情，任她在长久的风吹雨淋下变得越发灰暗，丑陋不堪。

草地上躺着一个美丽的女子，杂乱的草被她弱小匀称的身体压着，其余的则围着她，仿佛要将她掩埋一般轻盈地贴在她的身上。女子穿着一条灰色的陈旧的长裙，裙子上有几个补丁，皮革制成的裹胸已经被撕裂，胸部依然掩藏在因纽扣被扯开而松脱的灰色长裙下面，这是不值钱的亚麻长裙，在意大利落后的做衣坊里加工制造，和劣制的窗帘皮鞋一起被货轮装载着运送到这里。和不堪的身份低下的人的穿着相反的是女子有着一张高贵的脸，脸上没有昂贵的化妆品修饰的痕迹，只有双颊擦着一些玫瑰粉，令她看起来面色红润，充满生气。她睁着眼睛平静地望着夜空。风肆无忌惮地吹着，前发在她的额上翻滚着。这里的风很大，城里却没有风，人们想方设法把城围得严严实实以防风吹进去，风会带去坏的空气，这是可以传播疟疾的风，疟疾肆虐时死了很多人，有老人也有孩子，那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恶梦。

那条包裹着女子身体的灰裙被风吹得微微地颤动着，女子虽然被车撞过，但身体完好无损，只有一丝污血从嘴角渗出，弄脏了她那白晰的结净的面庞。距离女子几米之处一个男人正在用铲斗挖掘。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宽大的帽子压过了他的刘海，将他的面容掩藏在深色的阴影中。这个男人名叫姚磊，是镇上的一名鞋匠，像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拼命工作却渡日艰难。姚磊没有读过书，因为他的家里很穷，没有钱供他读书。姚磊的父亲在他很小时就死了，死于一场矿难，他的母亲帮人带孩子，做保姆，以此为生。女子被车撞到的时候姚磊刚好经过，他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司机驾着车逃走了，女子没有立即死去，抽搐着，她背着的篮子里的果子散落在潮湿肮脏的麻条石路面上，姚磊跑到她身边时她已经窒息了，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依然睁着，死亡的痛苦丝毫没有扭曲她美丽从容的脸庞。女子静静地躺着，曾经在她身上躁动的一切都了无声息了。姚磊的身影和周围的房屋还有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交杂着映射在她静止不动的眼珠里，随迅速扩张的瞳孔变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