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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谁的谁

作者:2008-01-19 17:48:29| 点击:0| 评论:0|第1页/共1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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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的舌头出故障,是因为一次蓄意的意外。

  她以为咬舌就可以成功自尽,因为电视剧里,古人都是这么干的。

  那时候她还小,14岁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年龄。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舌头这么柔韧,死活咬不断。

  牙齿和舌头殊死搏斗了三个回合,安然仍然丝毫感觉不到死神的召唤。于是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自杀这个过程的技术含量极高;电视剧都是骗小孩的玩意儿。

  安然打开写过遗书的本子,写上:

  咬舌自尽是谬论。大人们编造出来,只是为了让我闹一次不大不小的笑话。

  舌头比死亡的欲望和勇气顽强,而我竟然没想到。

  自尽并不是两眼一闭就能完成的事情。

  如果醒来之后我没死,那我就当个哑巴,记住今天的耻辱。

  第二天,安然醒来,发现自己果然没死。从此,她在脖子上挂一个小小的硬皮本和一支笔,用方块字和人交流,嘴巴再也不吐半个音节,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哑巴。

  

  安然写下这段话的一刻,12岁杜邦正没头没脑地走在厦门的某盏街灯下;

  安然写下落款日期的时候,杜邦恰好被一只高空坠落的花盆砸中脑袋;

  安然合上本子闭上眼睛睡觉时,杜邦来不及惨叫,翻飞的白眼就被脑门流下来的血红覆盖。

  第二天,杜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白茫茫的病床上。他想不起自己昨天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妈是谁。从此,他把自己命名为杜邦。

  

  二

  凌晨2点半,杜邦守着7-11便利店的柜台,百无聊赖地研究各色安全套产品的说明书。

  在一款叫“活色生香”的安全套包装盒上,杜邦发现了几行细密的凹凸文字,看样子是盲文。杜邦想,盲人摸着这些文字学习使用安全套的时候,会为自己的缺陷而悲伤,还是会为生产商的细心体贴感恩戴德?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假想成一个盲人,用双手摸索着盒子上的盲文。杜邦隐约觉得那些看不清楚却摸得真切的字体像蚂蚁一样沿着他的手臂爬上了上来,钻进指甲缝里,顺着血管流进脑袋里,在一片黑暗里舞蹈飞翔……

  杜邦被一阵敲击柜台的声音惊醒,赫然看见一个脖子上挂着小本子和笔的古怪女孩站在柜台跟前,面无表情。

  女孩指着柜台上5盒面霸120,并不说话。

  杜邦像被人捉了奸,一脸尴尬。“活色生香”安全套的盒子还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女孩锐利的目光集中在盒子上,嘴角紧闭,有一丝嘲讽。杜邦忽然被这种神情打动了,听见自己的心发出巨大的响声,一股柔情在他身体里炸开一朵蘑菇云。

  如你所知,这就是安然和杜邦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这天,杜邦18岁,第一次在这家便利店工作。

  

  此后每个凌晨,安然都会到7-11买5盒面霸120,在杜邦的陪伴下狼吞虎咽,但从不和杜邦说话。

  时间长了,杜邦知道安然是个哑巴,但不甘心被安然这么冷漠地对待,便耍了个小把戏,把货架上的面条全部收进仓库,剩下5盒塞在柜台下面。

  杜邦暗自祈祷安然发现没有面条之后会朝他发脾气。只有引起矛盾,他才有接近这个古怪女孩的机会。

  但是这天深夜,安然好像预感到他的恶作剧,没有出现。交班之前,杜邦把面条重新搬回货架上,失落又忧虑。

  安然消失了13天之后,杜邦猜想她不会再出现了,就和同事调班,改在白天上班。

  第14天的凌晨,安然风尘仆仆地冲进7-11,发现等待自己的并不是杜邦那张稚气未脱的无辜脸蛋,便朝陌生店员重重地拍了拍柜台,气急败坏地摔门离开。

  在安然离开广州的这半个月里,杜邦总是想起安然吸食面条的呼哧声,而安然也会偶尔想念杜邦那双酷似逸然的眼睛。

  

  三

  每天放学后,8岁的安然要走10分钟,拐到幼儿园接4岁的弟弟。

  弟弟不是真正的亲弟弟,但算半个亲弟弟,因为他是妈妈和继父合作出来的。

  弟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逸然。逸然白白胖胖,配上水波泛滥的大眼睛,一看就是个帅哥胚子。大人们看见他抢着抱他,在他脸上乱啃一气,可怜逸然的脸上永远沾着一滩滩疼爱的口水。

  每天饭后,妈妈和继父都会带逸然在附近转悠。他们仨回到家,安然总会看见逸然手上塞满了花花绿绿的玩具或零食。大人们为了讨好这个帅哥胚子,总是不择手段。

  安然牵着逸然的小手,在心里盘算着,等逸然长到16岁,一定会出落成一个美男子。届时她要像现在一样,牵着他的手,让别人错以为她有个貌比潘安的男朋友。

  安然很喜欢被羡慕、被嫉妒的感觉,即便那是自欺欺人。

  逸然背着毛茸茸的小熊书包,对安然说:姐姐背我。

  安然说:你看,姐姐还要背书包呢,怎么背你?

  逸然说:那我要骑姐姐的脖子。

  安然觉得逸然有点无赖,放开他的手,说:姐姐抱你吧!

  逸然实在不喜欢被安然抱,因为安然太瘦了,她的臂骨总是硌得他的屁股很不舒服。

  逸然停了脚步撒娇:不嘛,我就要骑姐姐的脖子。

  

  安然想起自己许久没有被放在大人的脖子上了。姥爷的个头那么高,肩头像沙发一样舒适,而且姥爷的脖子只属于安然。骑在姥爷的脖子上,安然体会到公主的骄傲和尊贵。

  如今姥爷和她阴阳两隔,她要变成弟弟的“坐骑”,两种待遇的反差如此强烈,安然一时难以适应。从逸然初具帅哥雏形那天起,她就看得一清二楚,自己没有逸然漂亮,没有逸然营养好,没有逸然可爱,没有逸然会讨人欢心。所有大人都对逸然宠爱有加,而对她口气严厉,神情冷漠。

  她和逸然闹矛盾时,大人无一例外地教训她:你是怎么当姐姐的?不会让着弟弟?

  大人们不封建不重男轻女,他们只是希望从小培养安然的大姐大风度。动机善良但手段残暴。他们已经长大了太久,他们忘记了孩子的心是易碎品,吹弹可破。

  安然从不和弟弟争宠,从不奢望大人满足她的任何小要求,这些都是一个姐姐的义务。

  安然从不和大人争辩,因为他们怎么说怎么有理,没理的时候他们可以端架子,斥责她胆敢和大人顶嘴。

  大人有大人的尊严,弟弟有弟弟的特权。安然处在青黄不接的夹缝里,不打算徒劳挣扎。

  

  逸然扯了扯她的裙子,说:我要骑姐姐的脖子嘛!

  安然想到自己的不幸,愤然甩开逸然的小手,自顾自迈大步走开。沉重的书包一下下敲着她的屁股,逸然在她身后哇哇地哭了,口齿不清地嘟囔“姐姐不要我了”。

  安然被逸然稚嫩的哭声感动了,眼圈和鼻头一起泛红,赶紧转身跑回他身边,一咬牙就把他扛到自己脖子上。

  逸然在安然的脖子上傻笑起来,说:姐姐好高啊!我也长高了。

  20岁的安然耳边响起多年前逸然的笑声,脸上浮起回忆幸福的沧桑表情。杜邦并不知道安然在想念谁,但他知道这时候应该给她一个充满怜爱的拥抱,虽然他比她小2岁。

  

  四

  为了庆祝和安然认识一周年,杜邦借来一辆小绵羊摩托。

  安然享用完5盒方便面,接过杜邦的纸巾,还没把嘴擦干净,就被杜邦拽了出门。

  杜邦手忙脚乱地锁上便利店的门,冲到摩托车跟前,把头盔递给安然,说:走,带你兜风去!

  安然笑嘻嘻地把头盔扣在脑袋上,劈腿坐在杜邦身后,搂住了杜邦并不粗壮的腰。

  很久很久以前,逸然也曾紧搂着安然的腰,老实乖巧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双小脚丫晃荡来晃荡去的。

  有多久了呢?应该是10年前了。现在,逸然已经17岁了,一定成了玉树临风的小帅哥,而安然小时候那个牵着逸然招摇过市的梦想,已经碎了一地,再也修复不了。

  想到幻灭的梦想,安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就被吹散在凌晨的大风里。

  

  清晨5点的广州是一座繁华的废墟,灯火犹在,荒无人烟。杜邦和安然在空旷的废墟之间飞行。

  杜邦在江边停了车,安然下了车,把头盔取下来,顺便弹了弹长发上的头皮屑。

  杜邦跑到一张长椅跟前,殷勤地扫掉上面的灰尘,朝安然鞠躬,伸手示意请安然上座。

  安然扑哧地笑了,以大家闺秀的姿态坐在长椅上。近处的水面传来一阵击水声,热爱生活的老人开始晨泳。

  杜邦五音不全地唱起《东方红》,太阳就在远处升了起来。安然被杜邦逗乐了,忽然又有点掉眼泪的冲动。

  和逸然分开的那天早上,安然看见的太阳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当时她总结出一个规律,太阳升起来,就意味着悲伤将在近处伏击她。她不喜欢太阳。

  

  五

  太阳把水泥地面照得热辣辣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玩游戏。

  安然把手臂支在墙上,把脸靠在手臂上,看不见背后的小伙伴。

  她默念到9,大叫一声:红灯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

  她看见偌大的操场上竟然空无一人,太阳把她的眼泪都照了出来。

  她的伙伴们用恶作剧抛弃了她。

  其实安然很讨厌玩游戏,因为所有游戏都要分出胜负;但她又不能不玩游戏,只有给自己找点事,她的小脑袋才不会胡思乱想。

  红灯绿灯亮这种游戏对安然来说一点也不公平。

  游戏规定红灯亮了之后,被蒙上眼睛的人必须在10步之内碰到其中一个玩伴,否则就算输了。

  安然的个头那么矮小,手脚那么短,每回游戏都没法在10步之内碰到离自己最近的小伙伴。

  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也许是一毫米,也许是一厘米。不管她怎么竭力跨大步,怎么努力伸长手臂,死活碰不到猎物。

  猎物就定格在眼前,一动不动,脸上却流动着自鸣得意的奸笑。

  这时候安然觉得很委屈,她被猎物歧视、嘲笑,再怎么努力也白搭。无一例外,安然总是用听天由命的口气宣布:我输了。

  这次,没有猎物,没有玩伴,游戏的胜负便不存在了。想到这儿,安然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不用分胜负,这太好了。

  安然知道她的伙伴们一定躲在暗处,等着看她咧嘴大哭、捶胸顿足的丑态。他们以为抛弃她、戏弄她,就会让她受内伤。

  安然很清楚他们的花花肠子,于是下了决心,决不让他们得逞。她想到伙伴们失望的样子,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

  她不知道,玩伴们都被上课铃召回教室里。她捂着眼睛默默倒数的时候太投入了,以致听不见铃声。

  安然独自在太阳下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喘着粗气回到教室里,被老师发配到墙边罚站。她看见每个玩伴都在偷偷地恶意微笑。

  此后安然再也不玩集体游戏。她告诉自己:不玩游戏,就永远不会被淘汰;没有机会,就永远不会患得患失。

  做出这个决定那天,安然刚满6岁。

  因为擅离岗位而且屡教不改,杜邦被7-11炒了鱿鱼。

  当天晚上,杜邦像个弃婴,一脸无辜地坐在7-11门口等着安然来认领。

  凌晨时安然总算出现了。买完两箱面霸120,安然把杜邦带回自己的住处。杜邦乖巧地跟在安然身后,对未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被炒鱿鱼的苦闷还没发酵,就烟消云散了。

  

  七

  安然的小屋很小,放下一张硕大的双人床垫和必需的柜子桌子之后,连椅子的四条腿都没地方放,只能容下两条腿的人。

  安然递给杜邦一个靠垫,让他坐在地板上,自己跑去泡面条。

  杜邦听话地坐在指定的位置,正好面对着一张14寸的水粉画。

  画面上有一个十一,二的小女孩,侧脸对着小男孩微笑。小男孩看起来7,8岁,眼睛的大小和咸蛋超人有一拼,眼神却很灵动。

  这感觉真奇怪。但杜邦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隐约觉得画上的小男孩就是自己,而小女孩应该是童年的安然。

  

  安然端着面条坐在杜邦身边。杜邦指着画问:这是你画的吗?

  安然搅拌着方便面点头。

  杜邦又指着画里的小女孩问:那是你吗?

  安然点头。杜邦看看画,再扭头看看安然,打趣说:嗯,挺像。那么小男孩是不是你的小情人?

  安然愣住了,坚决地摇头,顺便皱起了眉头。

  杜邦对着画面上的小男孩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我小时候是不是就长这模样。

  安然疑惑地看着他,一边把嘴努成O型,使劲吸着面条。

  杜邦抢过安然的筷子,也把嘴努成O型,使劲吸着面条,然后抬头看着安然傻笑。安然并不知道他是个失忆症患者。

  安然被他的举动逗笑了,憋了许久,终于不大确定地说出了认识杜邦以来的第一句话:可爱。

  杜邦忽然疯子似的蹦起来,大叫道:啊!哑巴姐姐!你会说话了!然后猛烈地摇着安然的肩膀,晃得她直翻白眼。

  面条打翻在地,安然捂紧嘴巴,表情古怪。门外传来邻居朦胧的咒骂:神经病!都他妈几点了?

  八

  哑巴安然破了自己的戒律。修炼了6年的功夫,竟这么轻易地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愣头青给废了。

  对杜邦来说,安然突然开口说话是一种意外降临的福音。他知道只有打开安然的嘴,才有可能打开她的心。此前,杜邦总觉得自己和安然的交往一直停留在第一次见面的最初级的阶段。对安然的好奇,让他像迷宫里的小白鼠。他带着太多疑问,急切地寻找突破口,东奔西走却束手无策。

  

  俩人把方便面收进垃圾桶里,吃完宵夜,便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安然和杜邦来说都是第一次。

  第一次通常伴随着尴尬。杜邦看了看宽广的双人床垫,又看了看无所事事的安然,说:要不,我来教你说话吧?

  安然显然对学说话没什么兴趣,走到书桌跟前打开电脑,把杜邦拉到电脑跟前,竭力运转笨拙的舌头说:玩。

  那你呢?杜邦问。

  安然走到狭窄的阳台上,盘腿坐在地板上点了一支烟,双手划到胸前,合十了一下,俏皮地朝杜邦笑了一下。

  杜邦也笑了,坐到电脑跟前上网。一夜无故事。

  

  九

  被断了经济来源,杜邦只好退掉以前的住处,搬来和安然同居。

  19岁的杜邦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安然,21岁的安然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杜邦。

  一切水到渠成,甚至没有男女朋友这样的关系约定。

  杜邦醒来,发现自己身边只有空荡荡的枕头,安然到美院上课去了。杜邦躺着回味安然娇小的身体和光洁的皮肤,忍不住咧嘴傻笑。

  美中不足的是安然似乎对自己的舌头非常恐惧,每回杜邦要吻她的嘴,她就会扭过头去,负隅顽抗。

  杜邦想,也许她有什么心理阴影吧。他真的不忍心勉强她。

  

  十

  安然的电脑像个黑洞,隐藏着许多古怪的画作和故事,杜邦一旦打开,就不可抗拒地被卷了进去。

  画面的主角永远是那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有时候他们被一片深沉的黑暗围拢,散发着轻微的光亮,眼神空洞,像没有意识的天使;有时候他俩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海里,背对着彼此,看不见五官神情;有时候灯红酒绿色彩浓重,小男孩和小女孩被一层层的油画颜料掩埋。

  这些画让杜邦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悲观,不能自拔。沉默的安然,到底有怎么样的过去?她的心远比这台电脑更黑洞。

  和安然生活得越久,靠得越近,杜邦反倒觉得她越来越陌生。

  

  晚上,安然哼着来历不明的催眠曲,手指在杜邦的鼻梁上游走,目光呆滞。

  杜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她的魂招了回来。杜邦问她:在想什么呢?

  安然看着杜邦挺拔的鼻子,反问:没断?

  杜邦摇头,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安然在他的鼻骨上仔细摸索着,自顾自地下结论:没断。

  杜邦忽然明白了,安然在验证他的鼻子有没有受过伤。他从安然的电脑里得知,她那个叫做逸然的弟弟曾经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鼻骨断裂。

  于是杜邦酸溜溜地回答:当然没断,我又不是你的逸然。

  十一

  雨季一来,广州就像漂在海上的一只破鞋,除了水还是水,除了潮湿还是潮湿。

  每到暴雨生猛的傍晚,安然就坚守在拥挤的小屋里,打开橙色的落地灯,撑开一把伞,支在柔和的灯光下,把杜邦拉到伞下聊天。

  她指着伞,向杜邦宣布:这是家。杜邦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说:错了,整个屋子都是我们的家。

  安然摇头,像被夺去玩具的孩子,气愤又委屈地看着他。每回都要等杜邦认同她的观点,才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这是安然的怪癖之一,但并不妨碍杜邦对她小时候那些故事的迷恋。杜邦的小时候是一张灰蒙蒙的底片,还没印上任何影像就报废了。他需要安然的回忆,给他填补空白。何况,对杜邦来说,听她愚笨的舌头发出柔软缓慢的声音是一种享受,仿佛躺在一朵晃晃悠悠的云上闻着鸦片香。

  

  一天,安然问杜邦:你的故事呢?

  杜邦说:有一天我想起来了,一定会告诉你。

  安然笑起来,指着杜邦的鼻头说:傻子。

  杜邦被她的孩子气打动了,忘了生气,和她打趣道:你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傻子,可见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安然叹一口气,支离破碎地说:从小,就这样。弟弟聪明。

  杜邦最受不了安然破罐破摔的态度,更受不了她动不动就说起她的逸然。不过他必须忍耐,对安然的怜爱疼惜浇灭了他的怒火和醋意。

  

  十二

  安然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缺德事,会招来一个水性杨花的妈,继而招来这么多烦恼。

  妈妈和继父在她11岁那年开始互相憎恨,每月一小战,每季一中战,每年一大战。

  每回家里碎片漫天锅盖横飞的时候,安然就搂着逸然躲到阳台上,把掐架的噪音关在屋里。逸然透过玻璃窗看爸妈在客厅里厮打,眼睛里哀怨涌动。

  安然去捂他的眼睛,他就倔强地甩开她的手,问她:姐姐,他们要离婚吗?

  安然摇头说不知道。逸然才7岁,7岁的孩子不该去想这么尖利的问题。安然还没学会走路时,她的亲生老爸就和妈妈离婚了。安然觉得在这点上,逸然比自己可怜得多。

  逸然不依不饶地问她:姐姐,他们离婚的话,我和你会不会分开?

  安然心头一颤,眼泪马上被震出了眼眶,不等她反应掩饰,就吧哒一声砸在地上。

  安然想起书上的一段话,就找来水果刀,在自己和逸然的手心上各划一刀,在两人的伤口上吐了一口唾沫,把自己和逸然的伤口叠成一个“十”字。逸然疼得眼圈都红了。安然完成了这道巫术,对逸然说:这样咱俩就不会分开了。

  逸然嫣然一笑,梨花带雨。事后安然被继父骂了个狗血淋头。

  

  3年之后,继父和妈妈已经连打架的兴趣都没有了,正式开始冷战。

  妈妈夜夜笙歌,继父忙着交际应酬,俩人都把家当做旅馆,心情好时才回来看看,心情不爽了就找个大学生来,给姐弟俩当家教兼保姆。

  安然和逸然的脖子上挂着钥匙,像两只戴着项圈的小狗。安然的裤兜里揣着为数不多的零花钱,经常为自己和逸然的早、中、晚餐犯愁;自己作业再多也要替肉包子检查了作业才睡觉。安然学着当妈当爸当姐姐,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就开始衰老。

  某天深夜,安然和逸然被大人们从被窝里揪出来,俩人睡眼惺松地站在客厅的日光灯下。

  妈妈对姐弟俩宣布:我和这个臭男人离婚了。

  继父面无表情地点头,又马上摇头,懒得口头抗议臭男人这个封号。

  时空凝固。安然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抓着逸然的肩膀摇晃起来,说:傻瓜你醒一醒啊!

  逸然果然被晃醒了,问:你们刚才说什么?

  妈妈把判决重复了一遍,很得意地重复。

  安然问:那我和弟弟呢?是不是要分开?

  对。妈妈和继父异口同声地回答,百年不遇地和谐统一。

  安然分配给妈妈,逸然分配给继父,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安排。安然和逸然显然明白了他们将被活生生地分开,同时哭闹了起来。

  两个大人没耐心和孩子折腾,草草打发了姐弟俩回各自的房间睡觉。

  安然把脑袋靠在墙上,听见逸然在墙的那边蒙着脑袋抽泣。她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墙上,骗自己贴着的是弟弟的脸。

  但是墙实在太冷了。

十三

  生活的时间长了,杜邦发现安然的怪癖越来越多。

  比如,她说话时总是不停地在左手手心划十字,一旦他抓着她的右手,阻止她的动作,她就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杜邦从外面回到家,会看见她急忙关了电脑,神情古怪,像干了什么缺德事;

  每回上楼她都会先抬右脚,下楼必定先伸出左脚,有几回她踩错了脚步,都偏执地退回原地,重新迈步。

  杜邦问她:走错一步又有什么关系?

  她说:爸爸,找麻烦。

  杜邦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想必又有典故。安然看他一脸迷惘,从堆积如山的旧本子里翻出其中一本来,翻到其中一页。

  杜邦看见这样一段话:

  “他们都是魔鬼,他们没有人性。楼道的灯坏了,黑色的影子是会吃人的,可是他们还要逼我下楼取报纸。

  我想从楼上直接跳下去,可是我还不想死。我想一下子飞回楼上来,可是我没翅膀。

  我对黑色和影子说:等我长大了,你们再来吃我吧。

  还好黑色和影子都没看见我,或者它们看见我了,但嫌我骨头太多,不好吃,干脆就放过我。

  

  今天我去倒垃圾,上楼的时候先迈了左脚。果然,回到家,妈妈又和爸爸吵架了。

  妈妈扔了一只碟子,我的脚踩在了碎片上,流了好多好多血。爸爸说我活该,还说我和妈妈一样是个婊子。

  妈妈带我去医院,护士给我缠了很厚的绷带。弟弟说我的脚像一只冬瓜。

  以后我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了。上楼一定要先伸右脚。

  

  93-5-14

  安然”

  杜邦看完,黑着脸点燃打火机,把本子烧了。他一把搂过安然,说:如果失忆的是你,那多好。

  安然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说:不行。弟弟会不见。

  

  十四

  一天,安然兴奋地把杜邦拉到电脑跟前,给他看一封email。

  

  亲爱的姐姐:

  很久没有和你联系了,你还好吗?有没有找个男朋友?呵呵

  现在我坐在网吧里,身边坐着我的女朋友。她叫雅歌,长得可漂亮了,而且说话的声音很像你,像你对我一样好。

  爸爸给我找了个新妈妈,对我不错,不过我不想回家,我想陪雅歌去海南玩。要是你也能去就好了。

  本来有很多话要告诉你,但是一激动就不记得要说些什么了。一会就要上课了,我还是先写这么多吧!

  对了,快放假了,如果你有时间一定要来找我。非常非常想念你。

  我的地址是:珠海市第32中学高一(4)班邮编:不记得了。

  

  希望姐姐幸福!

  想马上见到你的逸然

  即日。

  

  杜邦看完,高兴得在安然的额头上亲了一遍又一遍,说:等你放假了,我陪你去看你弟弟。

  安然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冲昏了脑袋,跌跌撞撞地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看架势好像马上就要出发。

  杜邦一把拦截了她,把她抱到床上翻云覆雨一阵混战。杜邦打算趁火打劫把舌头探进安然的嘴里时,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好像被咬疼的反倒是她自己,无赖委屈地哭了起来,几乎把天都哭塌了。

  十五

  妈妈和继父宣布离婚后,安然偷偷问继父:爸爸,我能不能跟你走?

  逸然在旁边哀求他:爸爸,让姐姐和我们在一起吧!

  若是平时,继父一定会满口答应。但是他看了看逸然,又看看安然,说:这事你得问你妈,你又不是我的孩子。

  安然不再说话,她知道继父并不喜欢自己,何况他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收留自己。

  安然知道自己以后只能跟着没心没肺的妈妈生活,妈妈会用很多零花钱和太多自由打发她。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正在缓缓入土,棺材是黑压压的寂寞和孤独。

  继父带走逸然之前那天,逸然跑到姐姐跟前,把自己手心里的十字伤疤扣在她手上,说:我们其实没分开。

  安然点头。弟弟又说: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俩知道。

  安然点头,那一刻起她就在等待着咬舌自尽的时机。

  

  十六

  杜邦陪安然来到珠海。和广州相比,这个小城市显得太安静。

  这儿就是安然出生长大的地方。杜邦牵着安然湿润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儿充满了亲切的味道。

  但是安然并不喜欢这儿。走过母校门口,安然就会指着招牌说:讨厌。走过以前买菜的市场,她就会指着地上的垃圾说:要吐了。走过小时候的住处,安然干脆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打车,结结巴巴地对司机说:开车,快开车。

  杜邦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爆发出忍耐了很久的大笑。

  

  来到珠海市32中,杜邦和安然被门卫拦在校门外面。

  杜邦向守门的老头解释,要找高一(4)班的范逸然,老头坚决不让他们进门,让他俩在门口等学生放学。

  杜邦想要和老头理论,被安然阻止了。杜邦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安然的脑门说:你这样怎么行?有理不力争,总是吃哑巴亏。

  安然猛地朝他张开嘴巴,舌头就像失控的卷闸门一样垂了下来。杜邦赫然看见她鲜红的舌头上,有一道深陷的暗红伤疤,触目惊心。

  安然挑衅地朝他笑了,说:这就是,哑巴,的舌头。

  十七

  杜邦看见安然的哑巴舌头,等时蹲在大街上抱头痛哭。

  安然无限怜惜地摸着他的脑袋,却说不出一句话。

  当年逸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她也摸着逸然的脑袋,但那时候她的舌头还很鲜活,她安慰他:摔一下就能长得和姐姐一样高了。逸然马上停止哭泣,忽闪着带泪的睫毛说:可是很疼啊,姐姐。

  安然轻柔地把弟弟脸上的血擦干净,带他到医院包扎伤口。

  逸然的鼻梁断了,逸然看着镜子里的伤口,龇牙咧嘴地说:完了,姐姐,我破相了。

  但在安然看来,他的脸蛋多了一分沧桑美,缺憾美。伤口愈合之后,安然总是摸着它给逸然唱催眠曲。

  

  杜邦胡乱用手把脸擦干净,鼻音浓重地对安然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好不容易等到学生从学校里涌出来,安然像牧羊人一样急切紧张地观望着每张面孔。中国人太多了,安然想,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找到失散了7年的那个孩子。她甚至不知道弟弟现在到底什么模样——有多高了,有多帅了,断裂的鼻梁上会不会架着沉重的近视眼镜,脸上有没有坑坑洼洼的青春痘?

  人潮终于快散尽了,杜邦和安然不知道他们寻找的那个男孩到底在哪儿。他们不顾守门老头的阻拦,冲向教学楼。

  高一(4)班。门窗紧闭。空无一人。灰尘在阳光下飞啊飞。

  安然笑了。安然放声大笑。杜邦惶恐地看着她。安然猛地收住了笑容,说:我就知道。

  

  十八

  9岁的安然踩在小凳子上洗碗。洗洁净滑溜溜的,安然用手搅起很多泡泡,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流转剔透的色彩。

  她看见水池旁边有一队小蚂蚁,就把洗洁净的泡泡捞进一只玻璃杯里,随手捏起一只小蚂蚁,放在泡泡上面,看它“泡泡浴”。

  蚂蚁歇斯底里地划动它的小胳膊小腿,越挣扎越往下沉。安然用筷子把它捞起来,重新放在泡泡上。

  这个游戏真有意思。安然睁大眼睛,看小蚂蚁不停地划着它严重营养不良的六肢。

  当安然再次用筷子把小蚂蚁捞上来的时候,玻璃杯忽然砸在地板上,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又传来一连串悦耳的破碎声。

  安然眼睁睁地看着5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变成一地碎片的过程。她来不及伸手去挽救它们。万有引力不可抗拒。

  

  继父听见厨房的噪音,冲了进来。映入眼帘的,是他那些宝贝酒杯的残骸。

  他把安然从小凳子上揪下来,斥责道:你都干了什么?

  安然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低眉顺眼,小声解释说:杯子打破了。

  废话!继父把手臂高高扬起。安然紧闭双眼,等着那摧枯拉朽的巴掌的降临。在合理的时间内,巴掌并没有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继父蹲在地上数着玻璃碎片。她赶紧跑去拿扫帚和垃圾铲,希望以此补救自己的罪行。

  继父一把推开她,痛惜地拿起每一块碎片。那些杯子很美,所以连碎片都显得异常珍稀。安然看着继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在等她。

  继父清数完碎片,问:你到底摔破了几个杯子?

  安然说:全都碎了。

  那为什么这儿只有4个杯子的碎片?

  安然惊愕地看着他和地上的碎片,小声辩解:怎么会呢……

  继父把大块的碎片集中起来,找来报纸,把拼接起来的碎片包成杯子的模样。不管怎么拼接怎么包裹,都只能恢复成4个杯子。

  安然哭了起来,她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继父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不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就别想再看电视!

  安然的小脑瓜飞快地运转,终于被迫说谎:先前我已经摔碎了一个杯子,怕你们发现,把碎片带到学校扔掉了。

  继父终于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微笑,马上又正色道:滚,败家的小蹄子。

  从此安然的恶梦又多了一个题材:慢镜头,杯子坠落。她伸手去接,杯子无声地碎了。她的双手伤口纵横鲜血淋漓,却一点也不疼。

  醒来之后,安然的手掌都会麻痹近一个小时。该来的躲不掉。人算永远敌不过天算。

  十九

  杜邦问安然:你知道你弟弟现在住哪儿吗?

  安然直着两眼摇头。

  那,那我陪你去问问你妈吧!她一定知道。

  安然直着两眼摇头。

  那你有没有逸然他爸的电话?

  安然直着两眼摇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安然直着两眼摇头。

  杜邦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担心地看着她,叫道:安然!

  她木然地把视线移到他脸上,说:我把弟弟,弄丢了。

  杜邦把牵线玩偶似的安然拖到一家旅馆,开了一间双人房。

  不管他对安然说什么,她都只会直着两眼摇头,和植物人没两样。

  杜邦决定独自去找逸然。只有找到逸然,她才会复苏。

  

  二○

  杜邦敲开了一扇保险柜似的铁门。

  开门的是个30左右的男人。杜邦问:请问安然的妈妈住这儿吗?

  男人反问:安然是谁?

  司徒安然。一个21岁的女孩。她说她以前住这儿的。

  男人简短地说:没听说。然后准备关上门。杜邦上前一步,阻止男人的动作。

  男人愣了一下,更使劲地顶着门。杜邦和男人就这么僵持着,门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慵懒的声音,问:谁呀这是?

  男人继续努力地顶着门,一边扭头对屋里说:一个要饭的。

  杜邦正要发火,门后冒出了一个女人白刷刷的脸。杜邦被结实地吓了一跳,顶着门的力道马上疲软下来。

  男人继续使劲,门便砰地关上,几乎撞上杜邦挺拔的鼻子。马上,门又被打开了,又是那个女人白刷刷的脸。

  杜邦这才看明白女人的脸上敷着面膜。他强压着怒火,说:你好,请问你是不是安然她妈?

  女人把面膜揭下来,眉头锁成一个肉球,说:你骂谁呢你?

  杜邦赶紧改口说:请问您认识范安然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说:她现在不在家。你是她什么人?

  杜邦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安妈”了,耐心解释:我知道她不在家。她现在和我在一起呢,我是她男朋友。

  “安妈”定定地看着杜邦的脸,回过神来,骂骂咧咧地说:这个没良心的丫头!

  杜邦正打算说明来意,马上被“安妈”抢了话头:对不起,我这会儿有点急事。你改天再来吧。

  门再次砰地关上了。杜邦在保险柜门上敲了三下,屋里传来瓮声瓮气的一声:走吧,要不我打110了!

  

  二一

  教室里的同学基本上都被家长接回家了,除了安然,还剩两个捣蛋的小男生。

  安然百无聊赖地看着大雨幕布似的从窗外挂下来。偶尔划过的闪电把雨幕照亮。

  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安然的肚子微弱地咕咕了两声。一连串粉笔头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扭过头去,看着两个若无其事的捣蛋鬼,说:无聊。

  平头捣蛋鬼问:有聊还会搭理你吗?小胖子在一旁嘿嘿地笑起来,像个狗腿子。

  安然懒得和这俩小无赖纠缠,拿起书包之后,出其不意地用力踹翻了自己跟前的椅子,椅子带翻了前面的书桌,整列桌椅像多米诺骨牌逐一翻倒在地。

  平头和胖子愣在狼藉的教室里。我们不能奢望,他们有限的智商可以理解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的道理。

  

  大雨很快就掩盖了安然瘦小的身影。安然慢悠悠地在雨里晃荡,把污水踢得老高,水花在闪电下绽放到半空。

  昏暗的天色像倒扣下来的炒菜锅,安然的眼睛和鼻子同时感觉到万家灯火的温情。不过一切和她无关。一堵并不厚重的砖墙,就让幸福变得可望不可及。她被自己的家庭遗忘了,于是她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落水狗安然回到家,发了两天高烧。她隐约听见继父说:就会添乱!

  逸然把冰块似的小手放在她额头上,吸着鼻涕说,姐姐要着火了……

  三年级那年夏天后,艳阳天阴雨天,安然的手上多了一把半人高的巨大黑伞,当拐杖用。

  二二

  安然迷恋拄着雨伞的感觉。

  有时候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小老太婆,边走边咳嗽两声,煞有介事地拍胸口;有时候把自己当成被截了一条腿的女英雄,她被敌人从高大的马背上挑了下来,膝盖骨恬不知耻地从皮肤里戳了出来,于是她只好把雨伞当作一条腿,支撑整个身躯;她希望自己像奇探加杰特,黑色的巨伞从她手里生长出来,一撑开就能飞到天上去……

  总之,雨伞是一样好东西,安然对雨伞的爱胜于其他物体。

  

  安然五年级的时候,逸然背着小熊书包升上小学一年级,摇身变成安然的校友。

  姐弟俩牵着手上学,逸然指着路边的一排矮小的芒果树,说:姐姐给我摘。

  安然看见几颗青涩的小芒果挂在树干旁边,太阳快把它们晒干了。她说:那么高,摘不到呀!

  逸然爬上树旁的栏杆上,使劲朝小芒果挥手,果然够不着。

  安然也爬上栏杆,用雨伞的手把去勾最矮的那颗芒果。即将得逞的时候,逸然胆怯地拽了拽她的校服。

  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子正看着她,那眼神像要把她从栏杆上勾下来。安然的腿一颤,就被老头儿从栏杆上勾了下来。

  安然从地上爬起来,拽起逸然拔腿就跑,小腿上多了2个血口子。她那把颀长的黑伞在树枝上左右晃荡,像个死去多时的吊死鬼。

  

  二三

  安然。

  嗯?

  你说我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孩子?会不会特调皮,把女同学的头发绑在椅背上?

  安然扭头认真地看着杜邦,说:你爸爸,烫你。

  你怎么知道?有时候杜邦觉得安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小巫婆。

  安然把他的衣服掀开,用数码相机拍下他的后背。

  杜邦不能相信那是自己的后背。脊椎的左边散布着四、五个棕褐色的不规则伤疤,伤疤被粉红新鲜的皱纹连接起来,像某个星球的外表。

  安然点着他的鼻头说:你,不乖。小时候。

  杜邦表情哀怨:也许是我爸不乖。谁知道呢?现在都死无对证了。

  每个孩子的身上和灵魂上都有伤疤。无意的,刻意的;消失了的,扩散了的;被掩盖的,被撒了盐的。

  时间的威力那么巨大,如果没有抹杀痕迹,就烧成一片火海。最后都会不见的。

  

  二四

  杜邦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找到范逸然。

  不知“安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杜邦总是敲不开那道保险柜门。

  安然和他带来的钱只够买回程票了。

  

  回到广州,安然开始了漫长的闭关,脖子上重新挂起了本子和笔。忽然想起什么,就在本子上记下来。

  杜邦要抢过来看,她就会尖叫着打他,咬他,动了真格,往死里折磨他。

  杜邦想,等帮她找到逸然,他的小命恐怕也要报销了。

  

  一个月后,安然忽然恢复常态,笑嘻嘻地对杜邦说:手机号码,给逸然。

  安然不用手机。杜邦难以想像,不用手机,不和别人联络,居然也能活下来。他不知道对安然来说,每说一个字都是负担,她想不出可以输入到话筒里的内容。

  杜邦把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问安然:你弟弟又和你联系上了?

  安然顾不上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奔,点击“发送”,“确定”。然后像刚生完孩子,颓然瘫在地板上,眼角横飞出一道清冽的水痕。

  杜邦觉得很累。安然除了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也把他卷进浪潮跌宕的情绪里。

  真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照顾自己和逸然的生活起居的。

  二五

  杜邦在安然的电脑里找到一篇类似作文的东西:

  

  似乎大部分人对鸟类没什么好印象,称自己不喜欢的家伙为“鸟人”,称自己弄不懂的语言为“鸟语”,如果看某人不顺眼就说他“不是个好鸟”以表义愤。我一直想不明白鸟儿们哪里得罪了人类,会成为大们泄愤的牺牲品。我以为,鸟儿除了比较絮叨之外,并没用犯什么严重错误。大多数情况下它们还是很可爱的。

    小时候,我养过两次虎皮鹦鹉,也就是4只。我曾因为描写它们而多次获得老师的高度评价,这让我对它们的好感与日俱增,天天在笼子边看望它们,恨不得住进它们的小窝里和它们做伴。遗憾的我的感情没用感动它们,没能留住它们的心,聪明的鹦鹉在我疏忽的时候顶开了鸟笼的门,展翅飞走了,也不知道它们后来的命运如何。

    说起来,我和鸟类最神奇的故事开始在小学六年级,故事的“鸟主角”是一只信鸽。那天的阳光很闪亮,我和弟弟放学回家。刚走进大院,感觉有几丝头发飘扬起来,还听见头顶有类似发动机运转的声音。我傻乎乎地四处观望,一抬头看见正午的太阳放射刺眼的光晕,在阳光下还有一个影子在扑楞,然后这影子在我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王家卫的电影,视觉效果很奇特,当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的幻觉被那只信鸽真实的身体打破,它擦过我的肩膀,跌在地上。我看见它的翅膀上的羽毛被不人道地修剪过,所以飞得费力笨拙。它冒着跌伤的危险,从高处飞下来,也许是想逃脱这种“非鸟”的虐待。我相信我可以拯救它,就上前去想把它抱起来。它急匆匆地跑开了。一个路过的哥哥灵活地抓住它的翅膀,把它递给我和弟弟,说:“这样,用手抓着它的翅膀,这样它就跑不了啦。”我接过鸽子温暖的身体,觉得它的命运从次就掌握在我的手上。

    我们俩兴奋得一口气跑上六楼,冲进家门。大人们忙着准备吃饭,看见我和鸽子都呆了一下。我说:“这只鸽子刚才飞到我身边,我们快帮它找个住的地方吧!”爸爸从阳台上找出一个旧纸箱,在里面铺上报纸,看起来很舒适,我把鸽子放了进去。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和弟弟端着碗边吃边看它,它是一只黑鸽子,但黑得很漂亮,在黑的底色上还有沉沉的蓝色和绿色,有层次地排列,透出光泽。它的眼神很温柔,虽然到今天还没确认它的性别。

    开始的几天,鸽子总会扑楞翅膀从箱子里跳出来,我们只好把它放出来,用绳子栓着它的脚,绑在水管上,让它在阳台上转悠。它很快乐,脖子一抽一抽地在地板上踱步。我们有时候给它吃菜叶,它无聊的时候就会和大片的菜叶玩耍,叼着菜叶到处跑,自个儿傻乐。也许它以为那片叶子睡着了,它想把叶子弄醒,向叶子挑衅,和叶子说话交流。当然,叶子没能满足它的愿望,但它舍不得吃了它。最后鸽子只好把哀怨的目光投向蔫了的叶子。

    后来,它住进了大鸟笼里,豪华型的,别墅型的。我知道鸽子不快乐,它的目光穿过笼子,看着对面的楼房,看着我。它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被笼子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几块,它的世界是破碎的。一看见它委屈的眼神我就难过。大人们也经常说它消化不良,排泄物堪称世界第一臭。这段时期,它有了个名字——臭臭。

    再后来,经过多方交涉,我们终于决定让臭臭住到我姨父家。姨父的脾气很好,一定不会让它受委屈;姨父还有一个很大的天台,我们的臭臭可以在天台散步。呵呵,臭臭啊,你即将过上更幸福的生活了。臭臭,你以后可以更自由了。臭臭,我每个礼拜都会去看你的,给你带好吃的,好吗?臭臭,你高兴吧?你看不出我舍不得你吗?唉,算了,看在你是一只鸽子的份上,我原谅你的没心没肺……

    我经常去姨父家看望它,它越来越漂亮了,体重也日见增长,我很高兴,也很放心。因为要准备升学考试,我一直没时间去看臭臭。等我考完试,兴冲冲地跑到姨父家的时候,居然发现臭臭不见了。姨父给了我一个解释:天台上的蚊子又多又毒,前几天臭臭的一只眼睛被蚊子叮了之后就瞎了。怕它活受罪,姨父只好把它炖成老火汤喝了。

    我似乎看见臭臭漂亮的黑羽毛散落在地板上,仍然闪着生命力蓬勃的光泽;我似乎看见它瞎了的眼睛流出混浊的眼泪;我似乎看见它的骨头零散在桌面上。臭臭,是我的错,让你死无全尸,让你成了餐桌上的一道汤,原谅我……

  

  这是安然所有文字里逻辑最清晰,文风最明亮的一段。杜邦看的时候笑,看完了又觉得很不舒服。

  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安然的回忆,更像一个寓言——安然并不是文中的“我”,而是那只名叫臭臭的鸽子。

  安然,她被剪去了华丽的羽毛,只能在理想之外的角落里自寻算不上乐子的乐子。总有一天,结局会降临到她头上。

  安然和鸽子的唯一不同是,她还没被变成餐桌上的一道汤。不过,那也只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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