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有文坛老果果登门拜访,且所交结的皇甫子循诸人,都比他年纪大出好一截,均是当时文坛中坚。在《百一诗自序》中,他说:“张子少多长者之游,大父行者半,丈人行者半,垂髫齐年者屈指无几。”从小他就和祖辈、父辈年纪的士人交游,同龄人却寥寥无几,这是早熟智者的习惯,觉得同龄人太NAIVE,于是喜欢跟更成熟的长者交游。这使张献翼的智力、才力与名声获得更快成长,同时也可能使他沉溺在一种被娇惯的氛围中——长者对早慧少年,总会多些称许、宽容和放纵。
张献翼少年得志,大却未必了了。屡次科举失败后,他灰头土脸回到老家,自此不求功名,后来偶尔上书朝廷,想建点议,也没人甩。赵翼《陔余丛考》记:“张幼于亦有《会试移期议》一篇,谓国初定鼎金陵,在南北之中,故定期二月会试。后都北京,远三千里,宜移在三月。然终明之世,未尝改移也”。张献翼的建议其实有一定道理,只是对“今上”而言,他只是个小角色,他的意见,并不比蝼蚁的叫声更响亮。少年得享令名与中年郁不得遇的落差,让张献翼鬼冒火。他在给昆山王令启的一封信里说:将我看成国士的人,多半就是国士,将我看成众人的人,多半就是众人,“每以自嫌,亦以自慰”。这话透出骄傲,也透出反叛,更透出凄凉。于是他“碌碌不能辟世,聊复玩世”。(《答陆工部淮上书问》)仅仅没有功名,不受朝廷重视,也还罢了,经济上捉襟见肘更让人鬼冒火。而对明代拿不了官方薪水的士人而言,如果不是老爷子传下良田千顷,或者“降格”去经商做陶朱公,那么迟早要面临经济问题。袁宏道曾写诗送给张献翼,说他“家贫因任侠,誉起为颠狂”。这话有两个意思:一是你现在穷,因为你爱宴大宾;二是你现在有点小名儿,因为你疯扯扯。从侧面我们还能找出一些张献翼经济不景气的证据。冯梦龙《智囊全集》记:“长洲谢生嗜酒,尝游张幼于先生之门。幼于喜宴会,而家贫不能醉客”。多寒碜,又喜欢请客,又没经济实力,真是四一先生的作风啊。而前引《万历野获编》:“慕新安人之富而妒之,命所狎群小呼为太朝奉”,则说明张献翼对自己经济状况的不爽和自嘲。如果张献翼真的穷到如被政府洗劫,那么他也不可能任诞,早他妈饿死了,还穿什么大红衣裳,嫖什么妓啊?偏偏他似穷非穷,前面说过,张献翼家养舞童班子,若真穷困潦倒,肯定养不起。因此张献翼的经济状况,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康阶层。而这个阶层的文人,恰好有精力来坚持搞些荒唐事儿。否则就只能像曹雪芹一样喝着情人送来的米粥,在破屋子里老老实实地写自己的小说。除开物质上的逼仄,更有精神上的攀比及颓败。《列朝诗集小传》说张献翼“晚年与王百谷争名,不能胜,颓然自放”。王穉登,字伯谷、百谷,与张献翼同居苏州。钱谦益对王氏评价不俗,“吴门自文待诏殁后,风雅之道,未有所归,伯谷振华启秀,嘘枯吹生,擅词翰之席者三十余年”。同在苏州,地方文坛的老大王百谷当了,张献翼只能当老二,甚至老二都当不上,作为当年文征明“钦点”的接班人,多么痛苦!实际上,早岁被文征明“钦点”的事,影响了张献翼一生。在死前三日,他“遗书文文起(震孟),以遗文为嘱。”这个文震孟,不是张献翼的亲戚,也不算其至交,只不过是文征明的曾孙。张献翼的“托孤”(所撰文章就是他自己的孤儿),透出了浓浓的“接班人”未能“接班”的惆怅。名声上跟王百谷拼不过,张献翼在私生活上也要拼一拼。王百谷搞名妓马湘兰,张献翼也要搞名妓赵采姬——他在一个中秋写了“试从天上看河汉,今夜应无织女星”的诗送赵小姐,让其名冠北里。爱较劲!张献翼到老都不改这个脾气。他的忘年交袁宏道最后也受不了,在一封对张献翼嬉笑怒骂的尺牍后,两人再不来往。这封《与张幼于》也成为文学史上的名作,在今天,张献翼之所以偶尔还会被人提起,多是因为这封尺牍。这封信里,袁宏道不顾自己比张献翼小几十岁,实话实说:哥子,说你颠狂那是抬举你。你真配得上颠狂二字么?如真是颠狂者,我得喊你老师,哪里还敢喊你哥子!……说到谈名理,当世也就李卓吾是我对手,你哥子就算满身是口,呵呵……这些不客气的话一定深深伤害了张献翼的骄傲,他们从此没再通信。可以大胆推测,对张献翼样的狂者而言,被好友伤害了的骄傲,只会在日常生活中以更膨胀的形状溢出。实际上,张献翼与当时名流结交甚多。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给了他不小的压力——当他发现自己终身都不能达到名流朋友的成就或名望时,他只能用任诞颠狂来掩饰内心的失望与落寞,所以紫衣狎妓,生祭友尸,假面看人,白眼阅世。除了前面说的皇甫汸、沈德符、袁宏道、王穉登、刘凤等人外,张献翼交游者还有归有光、王世贞、汤显祖、江盈科、徐繗、沈懋学、黄姬水、朱曰藩、陈履等。(如要一一细述其交结之事,文章将冗长不堪,以后再专门写篇《张献翼交游考》)。凡俗世人多目之为妖怪,为胎神,张献翼却把自己比作“客星”:(他和清龚自珍一样,都爱活用东方朔的典故)“倘奉使敭历湖海间,星郎访客星所在,仆或当之。”(《答韩行人书》)对自身才华的信任,让张献翼找到抵抗舆论、坚持任诞的理由。在给老友皇甫汸的一封信里——这也是《文起堂集》中最后一篇文章——张献翼写道:“先民有言:才高于人,众必非之……爱弟夭亡,何心天地。一犬吠形,毁谤山积……颜氏云:不容,然后见君子。韩退之云:动辄得谤,名亦随之。今幸见忌者,不能不置我于司勋淳父之间也”。基于这种认识,张献翼终于“抗愤而不顾,遂放浪自弃,与世阔疏。”(《答韩行人书》)无独有偶,整个明朝中叶后期,知识分子中似乎都洋溢着一股任诞之气,其种种怪异行为如今看来的确非常不可思议。“太有性格了!”如今的年轻人恐怕都难以一一模仿,这是为何呢?任何一个人,即使是怪物样的人,都无法跳离自己的时代。行为艺术家张献翼并不孤独,在他前后,矗立了一大堆同类。事实上,自明中叶以来,士人就多任诞习气。比如奇装异服,杨慎就开先路。徐纨《本事诗》说:“杨用修谪滇南,纵酒自放,尝敷粉作双鬟插花,诸妓拥之游行市中”。与张献翼同时代则有刘凤。《万历野获编》记:“吴中有刘子威(凤),文苑耆宿也,衣大红深衣,遍绣群鹤及獬豸,服之以谒守土者。盖刘曾为御史,迁外台以归,故不忘绣斧,诸使君以其老名士,亦任之而已。此皆可谓一时服妖”。直到明末,服妖仍四处招摇。余怀《板桥杂记》:“无锡邹公履游平康,头戴红纱巾,身著纸衣,齿高跟屐,佯狂沉湎,挥斥千黄金不顾”。这位邹公履不但戴大红纱巾,还穿高跟鞋,像车模一样走来走去。同书还记,邹公履去应试,考完了就猛敲大司马门鼓,送试卷;去嫖妓,不赶紧摸白嫩美乳,却对小姐高声朗诵自己写的文章,真是不可救药。除了“服妖”,明代笔记里还记载了相当数量的任诞行径。《万历野获编》记“胡元瑞亦好使酒,一日寓西湖”,当众臭骂戚继光,结果后者气鼓鼓地“促舆度岭”而去。《明语林》所记更丰:“罗圭峰动止诡异,径情直行,人目之为鬼王”。“边庭实以按察移疾还,每醉则使两伎肩臂,挟路唱乐,观者如堵”。“常评事(伦)中法罢归,益为荡恣。从外舅滕洗马饮,大醉,衣红,腰双刀,驰马。马顾见水影,惊蹶,刃出于腹,溃而死”。“中牟举人张民表,任侠好客,往往荡舟郭外南陂。顶高冠,飘二带,带绣‘东坡半升仅漉渊明酒,三寸才容子夏冠”之句。乘败车,无顶幔……日醉陂头老杏下……兀傲自放,世莫测其高深”。《舌华录》则记:“桑悦调柳州,不欲赴,人问之,辄曰:宗元小生,擅此州名。吾一旦往,掩其上,不安耳”。这个桑悦不但傲视柳宗元,而且喜欢恶搞考试。有次参加会试,做完题目,他觉得一定中举,就在卷子后画一战船,敲着桌子嚷嚷:这次老子坐定官船了!结果被算成作弊,“以违式贴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