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当这8个字诗情画意地从语文老师的双唇袅娜而出时,小学生的我却陷入了莫名的恐惧。对于敏感内向的孩子,黑夜的降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梦魇。绝望、邪恶,冷酷,夜被神话和大人的吓唬蒙上了可怖的画皮,它的黑色风衣将光明和温度席卷一空,无助的孩子站在夜色深处,手足冰凉。小人书里的鬼怪,还有臆造的妖魔统统复活,就连白天屋脊上摇曳的枝叶也变得居心叵测。一个巨大的阴谋悄悄潜伏着。在噩梦的追赶和蹂躏下,我在被子里把瘦小的身子尽力蜷缩,冷汗涔涔地与时间搏杀,直到在晨曦微露中回到人间。这样的折磨每天轮回,就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忍受每天鹰隼的啄食。
2001年冬天祖母病殁,我匆匆北上,夜色里的苏北老街上,我零乱的脚印凄惶而又忧伤。为她守灵的夜,像深陷一块巨大的冰,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在皮肤下像蚯蚓一样缓缓蠕动。这位顽强女性80多年生涯的大半都是在黑夜里挣扎,最终在一个接近黎明的夜里戛然而止。2004年11月12日夜,怀孕的妻子突然腹痛,我们在去医院的一辆的士里十指交握,就像惊惶与喜悦犬牙交错。20个小时之后,女儿响亮的啼哭同时分娩了一个新生的父亲。在不动声色的夜里,生与死完成了如此重大而意味深长的交接。看着夜色像宣纸上的墨汁慢慢洇染、渗透进精神的骨髓,我噤若寒蝉,奉若神明。
多少年,我走在异乡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过人生无数个夜晚。冰与火的黑色七月之夜,桨声灯影的瘦西湖花月之夜,辗转反侧衷心如焚的思念之夜,在生命里镌刻下清晰的年轮。黑夜里的眼眸无论是睁开还是闭合,思维全是水一般的清晰,潺潺不息。捧读川端康成,看见雪国之夜深深的寒冷;读余华、刘亮程,看到寒风将生命透明地吹彻。即使在霓虹闪烁的夜晚,我也能看到黑白照般的旧年,看到更深的时间。
昼与夜,太阳和月亮,白与黑的永恒元素解构了宏大的宇宙节律。在夜里,你是在黑甜香里呼呼大睡,还是从绵羊数到山羊直到克隆羊依然目光如炬,还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混沌而过?除了梦呓、磨牙,你还给黑夜留下了些什么?除了失眠、熬夜,黑夜还给你带来了什么?夜色降临,你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人生1/3的时间?
夜是白昼谢幕后的另一个舞台。诗人在灯光下瞪着血红的眼睛久久凝视生锈的霜刃,游子把故乡和月亮的影子泡在一杯浊酒里,怨妇用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把自己重重缠绕。致幻般的情话,相思的味道、风中的承诺、梦醒时分的孤独、执迷不悟的眼神。我拥有过吗?我爱过么?我为何泪水涟涟难度今宵,是什么让我魂牵梦萦夜不成寐?夜无语,一颗流星在窗外的穹空中轻描淡写又惊心动魄地陨落了。夜里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我们只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冰山,在夜的海面上漂浮至今,谁也看不到海面之下的庞大部分。但他们的故事注定像月亮圆缺一样永远轮回,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