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霜摧残的花朵

作者:2008-01-09 09:53:49| 点击:924| 评论:0|第1页/共2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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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雪域雄狮
雪域雄狮 侠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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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起那件令人心酸的往事,泪水就会禁不住落下来,内心深处也会激荡起痛苦的大海。我甚至感到,在情感之风的吹拂下,海面上掀起难以忍受的波涛,飞溅的浪花散落在了空寂的天宇。哦,这24年的短暂人生可就是一部悲喜交集的传奇故事啊。

  我和兰吉恰似那同一个花园里一起成长的两朵娇小的花朵,共同的生活和青梅竹马的情感一如一缕丝线,把我们的心紧紧系在了一起,我们就这样相互偎依着,舒展着情意的枝叶,盛开着真诚的花朵。可是,可恶的旧俗就像是秋后的冷霜,冷酷地摧残了一个热爱生活、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少女。艳丽的花朵凋零了,青春的容颜也突然消失,让我这个就像依恋着花朵的蜜蜂一样依恋着兰吉的少年也陷入了心痛的苦海之中。本来,我是不愿意提及这心酸的往事的,可是我的哥哥却一次次地催促我,要我把它写出来。我想,这心酸的故事,或许能够帮助我们的父母和前辈走出封建思想的禁锢,至少也可以提醒人们,不要让我和兰吉的故事在我们的下一代重演。出于这样的想法,我答应了哥哥的要求,把这故事写下来。

  我和兰吉是邻居,两家之间只有一墙相隔,因此我们从小就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们曾经把小石片当碟子摆放成供餐的样子,并且互相祝贺新年还互赠新年礼物;我们曾经用红泥捏出一个个马和毛驴,比试谁的脑子更灵,谁的手更巧。有时候我还装成阿爸的样子,让她扮成阿妈的样子,我们互相很和蔼地说一些大人的话。我们还经常互相追逐,捉迷藏,玩好多好玩的游戏。小时候,我和兰吉就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妹,可是我哥哥仁佑和兰吉却互相见不得,他俩相见,就像是山羊见了狗,就会厮打起来。偶尔,我哥哥要是欺负了兰吉,兰吉就会找来向我求救,我会毫不犹豫地替兰吉“讨回公道”。我的哥哥没有我调皮,因此经常受到我的欺负,甚至还强迫他叫我哥哥。有一天,阿妈没说一句话,忽然就没头没脑地把我揍了一顿,说这是我欺负了哥哥的结果。兰吉看到我在一边哭,就走过来对我说:“才让哥哥,你不要哭,如果仁佑不叫你哥哥,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哥哥!”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叫我哥哥,我也把她当成了我的亲妹妹。

  哦,想起孩提时代的这些往事,令人感到幸福又甜蜜。两颗纯洁无暇的小小的心,就像是水乳一样融合在一起了。然而,随着岁月的脚步,我和兰吉逐渐长大,我们青春的花朵在不知不觉中盛开了。每次,当兰吉再叫我哥哥的时候,就会有一些羞涩的神情,而我每次应答的时候,也会有一些不自然的感觉。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和兰吉的关系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那时,我已经小学毕业,正在准备着考取黄南民族师范学校。我的阿爸给了我很大的支持,他按着指头给我历数只要努力学习将来就会有这样那样的好处。那时,还以为阿爸对我很关心,心里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懂得阿爸的这些话里也还有着其它的一些目的。

  “呀,现在你兄弟俩已经到了不用找父亲问计策,也不用找母亲要吃食的年龄,也该娶媳妇成家立业了。”有一天,刚刚吃过晚饭,我们父子三人正在喝奶茶的时候,父亲对我们说,“不过,仁佑是老大,子承父业,兄长为先。这也是我们藏家的规矩。”父亲看着我继续说:“才让,你兄弟二人中,你比哥哥聪明,你最好能考上一所学校,如果考不上,就入赘到人家当女婿吧,嗯——”阿爸陷入了沉思。我看到哥哥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而我作为一个15岁的少年,只感觉到阿爸的这些话很好笑,自然就讥笑了一声。

  阿爸看到我嘴角的讥笑,轻轻朝我的后脑勺上拍打着说:“现在你是翅羽丰满的雏鹰,是自由游荡的金鱼。去吧,是雏鹰就该飞上蓝天,是金鱼就该畅游大海,去学习知识吧,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我在小学的时候,学习成绩非常优异,所以对考一所学校充满了希望,加上试卷也比较简单,我顺利地考上了黄南民族师范学校。就要开学的时候,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向我送行,在人群中,一个少女眼含着泪水凝视着我。不用我说少女的名字,你们心里也明白她是谁。我也有一种难以与她分离的留恋,但那时,学习文化在我心里有着重要的神圣的地位。虽然在心里充满了离情别绪,但还是紧紧咬着下嘴唇,踏上了去往热贡这片金色谷地的路。

  黄南民族师范学校座落在黄南州政府所在地。进了校门,丁香花的芬芳便扑面而来。左右两侧,是两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果园,果园的四周是一排挺直的白杨树,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支身着绿色军装的仪仗队整齐有序地站立在那里。在果园里,生长着李尖树,羌娃勒树等珍奇的果树,枝头上缀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每当轻柔凉爽的秋风吹来,随风摇曳的果实好像在欢迎来自四面八方的新同学们。丁香花、牡丹花、芍药花、还有兰花等炫耀着它们红黄蓝白各自不同的颜色,好像要用它们的脸庞与那些少女们的美丽比试一番,它们竞相开放,一朵比一朵娇艳,一朵比一朵妩媚。在这所环境优美的学校里,我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知识。很快一个学期结束了,我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可令人遗憾的是,第二年的暑假,我得了重病,在故乡家里卧床不起整整三个多月,每天浑身乏力,连头也抬不起来。父母觉得我这病难以治愈,康复的希望很渺茫,所以每天都感到很难过,我也经常想我是一个倒霉的人,此生连去上学的福分都没有。后来,通过药物治疗,病还是慢慢好转了,但身体却很虚弱,一副病泱泱的样子,不得不在家里继续休养。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学校领导认为我是自动退学,把我的有关档案寄到了当时的公社里。哦,看来此生只能做一个背着背篓的农民了,拿笔的知识分子与我无缘了。那时我的心里感到很痛苦,但有什么办法呢,我自我安慰着,咬着牙加入了村里农民的行列。

  好几年没有下地劳动了,开头的20几天里,我每天都觉得浑身疼痛,手脚酸麻,受了不少的苦。特别是我们这个村子山地很多,每天都要上山下坡实在难受。这时候,兰吉给我了很多的关心,每天早上开工去劳动还是晚上收工返回家里的时候,她总是替我背着背篓,扛着铁锹,让我多休息。可是,她是我们村的美女,在众多的姑娘中,她鹤立鸡群般的美艳吸引着村里每一个小伙子,他们像苍蝇一样围拢在兰吉的身边嗡嗡叫着,不愿意离开兰吉半步,在这种情况下,我和兰吉的关系慢慢疏远了。

  有一天,收工回家的路上,我累得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下来,忽然,一双粗糙的手从我的身后伸过来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感觉到这是一双少女的手,虽然因为长期劳作而长满了老茧,但依然能够感知到这是一双灵巧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收回了她的手,我的眼前一下亮堂了起来,就像是在黑暗的山洞中走出来了一样。我回头一看,兰吉站在我的身后。饱满的额头一如初升的圆月,对称的双眉恰似雄鹰展翅。双眉下,一双聪慧明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这可是一双在一瞬间就可以夺人心魂的眼睛啊。再看那粉里透红的双腮,就像是熟透的苹果一样美丽动人。她穿了一件用土布缝制,用绸缎镶边,边沿部分已经有些破损的藏式“热拉”,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她的美,使“人要衣装”的古老谚语成了一句谎言。

  “你真是一个没用的人,将来娶了媳妇,在媳妇面前也抬不起头。”她开着玩笑对我说。

  “这个你管不着,我不需要你这没必要的担心,你还是跟着那些小伙子去吧,那样会让你心满意足!”我有些不高兴地顶了她一句。

  “嫉妒的海边是捉不到金鱼的。俗话说,牵马要放松缰绳,于人要心胸开阔,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我不是牵马的仆人,也不做威严的头人,缰绳长不长,心胸宽不宽,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猛虎越山涧,也有栖息的窝,雄鹰飞高天,也有落脚的崖,难道你不需要一个栖息的窝,一个落脚的崖吗?”

  “啊!” 真是话中有话,骨中有髓,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以前,兰吉虽然总是被小伙子们围拢着,但时常找机会向我抛来质问的滚石和疑惑的箭簇。哎,少女心中的秘密,就像是塞满了垃圾的泥池,如果我是可以净化污垢的宝贝,我一定会消除这难闻的异味,可是我不是。不管如何,在我情感的鱼钩尖上,总是徘徊着一条充满爱意的小鱼,这是吉祥的征兆呢,还是预示着诸事不顺?落入了陷阱的野兽无法逃脱,误入了渔网的小鱼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可是,村里的小伙子们依然像跟随在猎人身后的乌鸦一样围拢在兰吉的身边。特别是一个叫冷智的小伙子,凭着他英俊的外表和富裕的家庭条件,利用各种机会和兰吉开着玩笑,殷勤地帮助兰吉做这做那,用尽心计在接近和诱惑着兰吉。每当我听到或者看到这些事情,心里就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说实话,我和冷智不再来往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从前,我和冷智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是现在,我们就是迎面遇见了也好似是陌路人一样躲闪着。不论怎样,出现一个这样的对手,而且他的条件比我要好上好几倍,这对我和兰吉的关系是否可以继续下去是个巨大的威胁。有时我也想,村里还有好多姑娘,为什么偏要想着兰吉一个人呢?她虽然长得好看,但又不是献给神佛的供品,随着岁月的流失,难看的皱纹照样会出现在她的脸上,外表好看,可内心如何谁又知道呢?人说美女的心是六月的天,眼看着太阳出来了又会下起雨,下着雨呢又见彩虹出现了,彩虹还没消失就听到打雷了,雷声刚响过,又是一阵阵的闪电。如果真的是这样,还不如找一个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女孩儿。可是,我内心的情感就像是一只蜜蜂,不由自主就会飞到兰吉这朵花瓣上,我的心好像不属于我自己,弄得我不知所措。

  盛夏的一天,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哥哥向我炫耀着一枚银戒指说:“才让,你等等,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信物。”他把信物两个字说得很认真,看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这是谁的戒指?”

  我心里觉得这一定是兰吉托他带来的,但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哥哥嘿嘿笑着说:“是谁的戒指你心里清楚,过来!”说着,把我的右手无名指拉过去,使劲把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说,“正合适。”

  啊,这不单单是一枚银戒指,这是一个少女表示她情感的绳结永远不会解开的“信物”啊。世间的生活,幸福的感觉,情感的向往,这一切就像是一只猫终于等到了老鼠,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心灵的雅舍中,情感的萌芽在共度一生的美好愿望的养分和情深意切的阳光的呵护下,第一次从我心灵的肥沃土地上舒展着枝叶,盛开了花朵。

  可是,哥哥告诉我,这枚戒指是拉姆给我的,我一听这句话,心里立刻变得冷飕飕的。这件事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废寝忘食。兰吉和拉姆是表姐妹,可是我心里向往和惦念的不是拉姆而是兰吉啊!不论怎样,要把这枚戒指送还给拉姆,却又一直没有机会。

  有天晚上,我和哥哥在小木屋里休息,临睡前,哥哥对我说了一件让我感到突然和意外的事,原来那天兰吉和冷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是为了什么原因哥哥也说不清楚,可是兰吉骂冷智是个“不知羞耻的人”,冷智也恶狠狠地对兰吉说:“我这辈子就是打光棍,也不会讨你这样一个老婆。”从这些言语中可以判断他们吵架的大致原因,这让我心里稍稍感到了一些安慰,可是,拉姆的戒指还在我手里,这让我一夜没有合眼。

  后来,当我终于找机会把戒指还给拉姆的时候,我才知道了所有的原因,无论怎样,我和兰吉的想法是一致的,可是我和兰吉的关系,除了拉姆,谁也不知道,甚至对我的哥哥也没有提过。

  这时,公社书记扎西前来通知我,从明天起,要提拔我去当公社干部,他说我的文化基础好,并且还懂一些汉语,让我去做公社的兽医。我说我没有做兽医的任何知识,他说:“这没事儿,我们可以把你送到湟源畜牧兽医学校去学习。我们公社是一个半农半牧的地方,全社的大部分生产队都是以牧业为主的,只有李大夫一个人显然人手不够。详细情况请你明天到公社来,李医生会向你介绍。”

  这件事像一个吉祥的喜讯传遍了全村。第二天,当我要去公社的时候,兰吉跟着我走了很远一段路,我以为她是来送我的,就劝她回去,她说她要跟我一起去公社领取结婚证。我对她说,我刚刚当上干部,还要到湟源牧校去学习,所以不能在这时候领取结婚证。她满含眼泪对我说:“现在你成了国家干部,肯定看不上像我这样的。”说着哽咽起来。我对她说了我不会这样的好多道理,并且向她发誓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永远不会变心。她才半信半疑一步一回头地回去了。

  当我在湟源牧校学习了两年回来的时候,令人心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事别说是我对你们说,就是让我想一想,我就会觉得难以忍受,请诸位读者原谅我。我叫拉姆,我和兰吉是表姐妹,也是从小一起玩耍一起说笑一起长大的好伙伴。藏族谚语说,属虎的男子是个宝,属龙的女儿难寻找。而兰吉刚好就是属龙的,不论是容貌还是人品,从哪个方面讲,她都是我们村女孩儿们的顶珠。小伙子们给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桑嘉周毛”,还有人叫她“依卓拉姆”。自从她15岁的时候起,来说媒的和来结交的就没有断过。可是,兰吉的阿爸是个倔强的老人,是那种只要说出口的事情,哪怕在日后证明是错的,也会坚持做下去的人。说话算数是他的信条,“狗不吃铁,人不食言”是他做人的标准。兰吉还在她阿妈的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和尼玛大叔偷偷商量过一件事情,所以,一直没有答应把兰吉嫁出去。可是,兰吉的心里早早就有了亲近的人,她有了心上人的事对我也一直保密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告诉我。以前我认为,兰吉大概要做冷智的新娘,自从他们发生激烈的争吵后,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没有兰吉那样的容貌,也不是一个真诚老实的人,所以那些与我同龄的小伙子们也不打发人来说媒,甚至也很少有人跟我打闹嬉戏。可是,我和兰吉的关系很密切,有的小伙就出于其它的目的讨好我,对我说一些甜言蜜语。我和兰吉成了无话不说的密友之后,这样的小伙就更多了。每当我把小伙们稍给我的话悄悄告诉兰吉的时候,她总是冷笑着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每次,当她摇摇头,就等于一盆凉水泼在了小伙们的心上。很多小伙子没有一点骨气,开始时就像是见了主人的狗一样低着头摇着尾巴不断央求着,等到央求无果的时候,甚至还采用恐吓的手段。兰吉却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她的心一如高耸的山峰一样岿然不动,像坚实的石崖一样坚实不变。可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我万万没想到的事,这件事,使我不得不欺骗我的好友我的表妹。

  有一天,仁佑哥哥用一条绣着小花的头巾里包着一斤糖果,偷偷交给我,让我想办法转交给兰吉。我说我没办法转交,可是他不断地求我。看着他老实巴交,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只好答应下来,仁佑哥哥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当他转身回去的时候,我心里想,仁佑哥哥想跟兰吉交朋友,这简直就像是一句谚语里说的那样,真是 “青蛙呆在沼泽地里,心里牵挂着岭国的大事”。那天晚上,我拿着仁佑的“信物”来到兰吉家门口,找借口把她叫到了门外。

  “兰吉,今天又收到了一份礼物,俗话说,好看的姑娘有财命,还真是有道理。”我对兰吉说。

  兰吉听了有些生气,她说:“不要做没让你做的事,不要拿没有来路的钱,这些东西我不要,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吧!”

  “不要拉倒,以后可不要后悔啊!”

  “喂,等等,是谁送的?”

  “你不需要的东西,管他是谁的呢!”我转身就要走,兰吉抓住我的辫套说:“求求你了好姐姐,老老实实告诉我,是谁送的?”

  我撅着嘴朝着才让家的方向指了指。由于天已经黑了,兰吉没看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便又说:“赶紧说,我的姐姐,说了我犒劳你。”

  “你拿什么犒劳我?”

  “这个。”兰吉把头巾里的糖果全部塞进了我的怀里。

  “把给你的糖果全部让我吃了,这肯定没有道理,再说别人也会心疼的,而且,你也会后悔的。”

  “人还没想到,鬼已经想到了,这话一点也没错。快说,我不后悔!”

  “是你邻居家的一个人。”

  “是才让吗?是吗?好姐姐,不要给别人说!”

  我把所有的糖果还给了兰吉。

  第二天早上,我和兰吉一起去背水,我看到兰吉已经把仁佑送给她的头巾戴在了头上。我知道她真的把头巾当成是才让送给她的了,也就只好装作是才让送的,没有挑破也没敢挑破。心想才让和仁佑是兄弟俩,兄弟俩也没什么区别,所以也就没说话。兰吉给了我一把糖果,说:“你是我们的桥梁和媒人,这是给你的。”路上,她给我说了好多夸奖和炫耀才让的话,还时不时拿下头上的头巾轻轻抚摸着,揣进怀里贴在胸口上。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儿童得到了一件好玩的玩具一样。

  “阿姐,你看才让怎么样?”我俩背着水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才让?谁家的才让?”我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反问她。

  “这村子里只有一个才让你不知道啊,别给我装了!”

  “噢,才让啊,没说的,聪明,英俊,谁能比他更好呢?”

  初夏的早晨,空气还有几分清凉,但兰吉的脸却是红扑扑的,心里也一定激荡着一股暖流。她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不断用拳头打我,让痒酥酥的疼痛传遍我的全身。由于用力过猛,她背上水桶里的水洒出来溅到了她的脖子里,随着她身体的温度,从她的脖子后面冒起了热气。

  到了村口,她取下一枚银戒指给了我,脸上充满了羞涩的红晕。她说:“这是我给他的,这里面寄托着一个少女全部的情感,阿姐你一定要交给他,不能有一点差错。”

  那时的才让,身上的病已经痊愈,正在地里劳动。我准备在白天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戒指交给他,可是,那时村里的妇女都在田里锄草,男人们则在往地里浇水。才让因为刚刚开始参加劳动,所以也不在浇水的人们之中,几天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能够把戒指给他。而他的哥哥仁佑就在浇水的人当中,他看到兰吉头上的花头巾,脸上就堆满了笑。劳动的时候,找一切机会与兰吉说话,还不失时机地帮着兰吉锄草。晚上收工回家的时候,他主动过去帮兰吉把杂草装进背篓里。总之,只要有帮忙的机会,他几乎一个也不会放过。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但也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兰吉几次催问我戒指给没给才让,让我不由有些紧张。现在正是锄二遍草的时候,少说也有一个月左右见不到才让,就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心里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有天上午,仁佑一个人正往一片狭长的地里浇水,我装作解手的样子,偷偷来到仁佑的身边,对他说:“仁佑哥哥,你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给你说。”说着,便把仁佑叫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在这里我告诉他,以前我曾经帮助过他,现在他也要帮帮我。仁佑听了,爽快地说:“没问题,快点说。”

  “麻烦把这个交给才让。”我故作羞涩,把戒指当成我给才让的信物给了他,他接过戒指,疑惑地看着我说:“我可以把它交给才让,可不知道才让接不接,如果不接,可不要怪我。”

  “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接受,就是要退还,也是让他自己来退还给我,你不能再拿回来。”

  仁佑笑着,把戒指装进了口袋,说:“这个好办。”

  地里的草锄完了,碧绿的麦田在轻柔的风中来回轻轻摆动着,地垄上的杏树枝头上挂满了一串串青涩的果实。再过不长的时间,这些青涩的果子就会换上金黄的外衣,等到了秋天的时候,人们就会忙着摘果子、碾场,把打好的粮食装进高大的仓库。依照往常的习惯,等锄完了草,就要休息三天,休息的时候还要宰一只羊改善一下生活。这一天,我承担的工作是煮肉,才让则忙着洗下水,因为下水没洗出来前,还不能开始煮肉,所以我们也过去帮着洗肠子。我提着一壶温水特意走到才让的身边,他朝着我笑笑,说:“你要帮我干活吗?”

  说着他拿起一节血肠说:“好,咱们到那边去。”我俩到了一块没人的石头旁,他一边收拾着血肠里的污物,一边问我:“几天前那枚戒指是你给我的吗?”

  我想试探他一下,所以就点了点头。

  “感谢你对我这样的情感。”他说着,目光朝我的脸上扫了过来,看到我并没有不自在的样子,继续收拾着肠子说:“可是,嘿”他笑着,看上去好像有点不认识我一样,“说实话,我有朋友了。”

  “噢,你的朋友是谁呢?”我故意问他。

  “我还没有给任何人说过,以后我不用说你也会知道的。”

  我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一直没有说话,才让也无话可说地呆在那儿。这时他翻着口袋找出那枚戒指来,低着头,把戒指放在右手上伸到了我的面前。我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但还是强忍着没笑,也没有去接那枚戒指。这时,他忽然抬起头说:“给,你的戒指你还是拿回去吧。”

  “这么好的银戒指给了你你都不想戴,以后可不要后悔啊!”

  他又朝着我的脸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一些不悦和厌恶的神情。

  “这枚戒指跟我毫无关系,不想戴你就去交给兰吉,你把她给你的戒指给我干什么?”

  才让有些意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到我面不改色的样子,他慢慢收回了伸到我面前的手,仔细地看了看那枚银戒指,把它重新装进口袋里,朝着我笑了笑,说:“你不要生气。”

  “哼,我怎么不生气,给你一杯香茶,你却回之以尿,难道我还要微笑吗?以后再也不会给你这样的人帮忙!”

  “不要这样,以后我把我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你。”

  这时,我顺眼看见仁佑正在往这边走来,当他看到我和才让在一起说话,急忙转身回去了。从那时起,仁佑每次见到我,就会提及才让的事情,说完了,就向我仔细打听兰吉的情况,就在那时候,我从内心深处开始对仁佑产生一种怜悯之感,对他那颗与现实相背的童心和妄想感到可笑。我不止一次地想给他说实话,可是看着他对兰吉的一片真心和那份痴迷,不忍心朝着他燃烧的心浇上一盆凉水,所以一直没有说实话。再说,给了他这个错觉的就是我,我为此感到非常懊悔,也就经常去找他。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对仁佑的那种感觉正在慢慢改变着,甚至要是有一天见不到他,心里就会有一些空落落的感觉。有时我也想,如果我这纯真的情感能够抵消曾经欺骗了他的罪过,我用这一生去侍奉他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可是,此刻的仁佑已经变得很不理智,就像是一个要去扯下天上的彩虹去做衣服的人一样,所有的心思都在兰吉的身上。我没有能够吸引他的容貌,没有能够牵引他灵魂的铁钩,只好把两只手放在袖管里冷眼观望这场可悲的人间活剧。

  有一天我有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试图说服仁佑,让他相信他对兰吉的感情是没有着落的妄想,正如彩虹再美也不能做成衣裳,猛虎再凶也不能当作看门狗一样。

  可是他无动于衷,他对我说:“如果心中没有马,就不会在袖筒里藏马辔。”

  “你听过,石女的孩子乌龟的毛这句话吗,我看你心中的那匹马就跟这句话预示的一样。”

  我想用各种办法,去开启仁佑那扇被蒙蔽了的门,可是这扇门就像是被一个加了秘生了锈的的大锁锁着一样,已经打不开了。用好话劝说仁佑就等于给恶狼讲经,已没什么用了,如果不用计策,他是无法从梦中醒来的。

  我把阿爸给我买的一条新头巾说成是才让买的,把它给了兰吉,很轻易的就把兰吉头上原来的头巾换了下来。我把换下来的头巾戴在头上,这一次,仁佑简直是长了一双慧眼,一下就认出了我头上的毛巾,刨根问底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刨根问底有什么用,你没看到兰吉头上有一条新毛巾吗?牛如果不想吃水,你硬压着它的脖子也不可能把它按到水里。我别说是一条新毛巾,就连一条旧毛巾也没有,只好把这条毛巾拿过来戴着,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你不理解,给,你拿去吧。”

  仁佑听停了我的话,打了一个喷嚏倒了下去。

  我以为我这次的计策用对了,从现在起,在兰吉和才让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阻挠和坎坷了,这两颗早早就打上了情感的死结的相爱的心从此再也不会有分开的那一刻。可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这个所谓的计策是一个大大的错误。

  才让到湟源牧校去学习以后,可怜的兰吉日不能食夜不成寐,陷入了痛苦的海洋,眼看着日渐消瘦了下去,脸色苍白得就像是一个得了肝炎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的病人一样。与才让的分手,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难以治愈的病根。可气的是,就在这时候,村里风传着各种各样的流言,这些流言虽然没有任何依据和意义,但如果让兰吉听到了她肯定忍受不了。

  这些毫无意义的流言就像是一支毒箭,一次次撞击在我的耳朵里,我想尽一切办法想对兰吉隐瞒它们,但就像纸包不住火一样,这些刺耳的流言还是传到了兰吉的耳朵里。

  “阿姐,要我嫁给仁佑,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死。”

  “兰吉,他们的嘴就像是着了火。心里没有罪过,就不怕阎王来找,这些该割舌头的,让他们随便去说吧,不要管它。”

  “阿姐,这条头巾是……”

  “噢,你说毛巾吗,是才让送给你的,不要管它,让他们随便去说吧。”当兰吉有些疑惑地问起毛巾的事儿时,我心里感到非常后悔,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伴随而来,可是我不得不继续编织谎言。

  “再怎么说,村里的流言蜚语对我的打击很大,就连我的父母都相信那是真的。看来我和才让也就只有下辈子了,今生今世没这个缘分了,哎——”兰吉无力地说着,眼眶里满含着泪水,不断地叹着气。

  不论我怎么安慰她,她那颗被痛苦压迫着的心好像并没有感到安慰。

  那年正月初三,仁佑的阿爸尼玛拿着说亲的酒去了兰吉家,兰吉的阿爸马上表示“狗不吃铁,人不食言”,以前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他说:“虽然我的女儿值百两黄金,千两白银,就是送来百匹骏马,千头牦牛的彩礼,那也没什么了不起,但一来你是我救命的恩人,二来咱们是拜把子的兄弟,我不要一分的彩礼。但是,兰吉是我家里的长女,她的婚礼一定要隆重热闹。”

  就这样,他们商定今年正月十五兰吉和仁佑就领取结婚证,四月十五举办婚礼。

  从大年初三开始,我就没见到兰吉,心里有些不放心,初八那天,我特意去找兰吉。兰吉脸色苍白,静悄悄地坐在火炉的一边,我俩说了些家里和过年的事儿,话题不由自主就转到了她的婚事上。

  “仁佑是个老实人,我对他没有一点气恼的地方。”半晌后,兰吉眼里噙着泪水对我说,“这些流言蜚语可能是从冷智那里传出来的,冷智是一个嘴里含蜜肚里藏刀的人,自从我让他的希望落空后,他就一直在伺机报复我。我俩吵架的时候,他就给我说:‘你这个魔女你等着瞧,我要是不捡回便宜我就不是男人!’这些流言全是他为了报复我才编造出来的。没想到的是,我的阿爸也被这些流言给蒙骗了,阿爸对我说:‘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一直是一个说话算话言出必行的人,现在你和仁佑走到了一起,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姑娘出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一个姑娘会在父母跟前呆上一辈子的,你现在也该出嫁了。’我的阿爸是个倔强固执的人,求他也没什么用。”兰吉用袖口擦拭着眼泪,继续说,“不论好坏,阿爸的话不能不听,可是,我根本不想嫁给仁佑,阿姐,我看我只有去死了!”

  我看着她苍白清瘦的脸,看着从她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中不断滴落的泪水,对她产生了无限的怜悯的同时,对仁佑也产生了很大的怨恨。于是我马上起来,去找仁佑去了。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老狗!”我跑到仁佑家的门口,指着仁佑就骂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抢走亲弟弟的媳妇是个很光荣的事情?你这样的也算人吗?人不知羞耻就是狗,狗没有尾巴就是鬼,这话你没听过吗?”

  仁佑意外而又惊讶地看着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是一副不知其所以然的表情:“拉姆,有话请你说清楚,是谁抢了亲弟弟的媳妇?”

  “就你啊,不知羞耻,你问问你的心吧你!”

  “啊,我?”他更加意外,“哈哈,不要胡说八道!”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也像是看到了鹞子的小鸟一样安静了下来。于是我向他细细地说了兰吉和才让的关系,把我骗了他和兰吉的前后过程也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他非常惊愕,两只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我的脸。

  “魔女,你这个长着铁啄的魔女!”

  仁佑用拳头锤着他的胸口跑进了屋里。他骂我的那句话是一句十分贴切的实话,也是我用钱买来的后悔。

  这以后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几天后,我看到兰吉和仁佑如影随形地呆在一起,并且还说说笑笑的。我心里想,兰吉也是个不知羞耻的人。每次,当仁佑微笑着看我的时候,我就会有一种厌恶和心灰意冷的感觉。然而,在这之后,整个事情发生了我根本没有预料到的变化,我和仁佑成了在新生活的道路上并肩向前的亲密爱人。这些事情我说不清楚,还是听听仁佑是怎么说的吧。我经常想,阿爸给我取名叫仁佑(藏语意为聪慧),真是一个名不副实的名字。从小我就是个笨拙的孩子,弟弟才让虽然比我小两岁,我们兄弟俩的脑瓜子却有着天壤之别,出自同一个父亲的血脉,孕育在同一个母亲的胎腔里,在聪慧程度上却有着这么大的差别,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小时候在学校里,我的弟弟才让凭着他的聪明,一年一个台阶就升上去了,我念了三年书,却怎么也没有跨过一年级这个门槛。所以,有一天阿爸对我说:“仁佑,我看你没有念书的福气,还是拿上铁锨下地吧,对你来说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事情。”

  就这样,我停止了上学,扛着铁锨开始劳动了。以我在这人间生活了26年的经验来看,这世界就像是一个变幻莫测,飞速转动着的轮子,令人难以捉摸。所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它好坏优劣,我一律不去理会,不发表任何看法,村里的男男女女因此觉得我是一个老实人。我的阿爸也经常骂我是个傻瓜,但我也是无所谓的。细想想这也不能怪阿爸,我是家里的长子,按照我们藏家的风俗,是 “子承父业,长子为先”的,阿爸是担心我不能很好地继承他留给我的这份家业。说老实话,我不是个傻瓜,再说我也是一个堂堂男儿,有自己的尊严。娶兰吉为妻,这是阿爸早早就像我暗示过的,可是,兰吉是花丛中的牡丹,群星中的月亮,说媒的和攀亲的人很多,特别是冷智,他天资聪明,家庭条件也比较富裕,如果与他们去竞争,那就像是猛虎腾跃的地方狐狸也去凑热闹一样,所以我放弃了。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弟弟和兰吉的关系,这点我可以发誓。所以,兰吉家已经把她许配给了我,我也曾经想吸引兰吉的那些事情,我弟弟虽然不知道,但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我一直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好像是上天有意在偏袒我,冷智和兰吉经过一场争吵,变得像狗见了山羊一样,这对我来说却是个意外的惊喜,我按捺着心里的喜悦没有让别人知道。那天晚上,我打算把我心里的秘密给才让说说,可是当我说起兰吉和冷智发生争吵的事时,他无所谓地讥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我也只好打住话头,把我这个秘密咽到了肚子里。那时,村里还有几个跟在兰吉后面花言巧语的小伙子,我感觉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就把早早就准备好了的一条花头巾和一斤糖果通过拉姆交给了兰吉。当我看到兰吉头上戴的是我送给她的头巾,就好像是看到了希望的萌芽,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是,谁知道这是拉姆做的手脚呢。在那些日子里,拉姆曾给我说过许许多多似是而非的话,可我不知道这是她对我的暗示,我没有理她。那时候,她通过我给才让送了一枚戒指,那天村里宰羊的时候,两个人躲在一边说着悄悄话,我就以为他俩是一对儿呢。

  才让去湟源学习以后,当我看到我送给兰吉的头巾戴在拉姆的头上,我很意外,再看到兰吉头上戴了一条新头巾,我心里更加不安。

  那时候,冷智给我说了好多心里话,我也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了他。

  “朋友,现在的姑娘根本就不值得去真心爱她们,她们的心就像是天上的闪电一样让人难以揣测,她们的肚子就像是海螺的壳里塞满了虫子一样塞满了虚伪和狡诈,所以你要先下手为强,把你心里的想法让全村的男女老少知道才是。”

  “我还不知道兰吉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样做……”

  “你这傻瓜,你送给她的头巾不是戴在她头上吗,这难道不是她心里愿意的意思吗?”

  “那,怎么办……”

  冷智打断我的话,说:“俗话说猪要鼻子人要计策,这事儿就交给我,如果明天天亮前还没有让村里的所有人知道,我冷智就不是娘生的孩子牝马生的马驹!”

  说实话,冷智制造舆论的能力真厉害。第二天,村里到处讲着我和兰吉的事,怎么见的面,怎么说的话,又怎么相爱的,说得一五一十有鼻子有眼。可这些事情都是别说我心里想过,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事情。

  不论怎么说,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和兰吉的事儿了,我的阿爸也就乘这个机会向兰吉家提亲,兰吉的阿爸爽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然而,当拉姆向我说了事情的原委后,我后悔极了,也痛苦极了。那天晚上,我向阿爸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并且恳求取消我和兰吉的这门婚事,可是阿爸笑着说:“这事儿是有些奇特,可是你们兄弟两个又有什么区别呢,再说,你是家里的长子,你还没娶媳妇之前弟弟怎么能娶媳妇?那老亲家是个固执的老头,做这种出尔反尔的事,肯定会惹他不高兴。才让现在是国家干部,会有很多女孩子愿意嫁给他,所以,最重要的还是你,你成家了,老头我的心愿也就了却了。”

  老人们的心像枯木一样腐朽,像干牛皮一样僵硬,我对此毫无办法,所以我就想从其它方面想想办法。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二,离我和兰吉到公社领取结婚证的时间只有整整两天,我的心就像是大海的波涛一样翻滚着。那天午后,我看到兰吉迈着沉重的步子正往村里的草房走去。我心里想,这是一个机会,我要跟着她过去,把自己的罪过一五一十地向她说清楚,并且尽量想办法不去领结婚证,一直等到才让回来,让她和才让结婚成家。

  当她的背影消失在去往草房的路上那个山坡下面时,我装作散步的样子跟了过去。村里的草房就在山坡背面的一片比较宽阔的洼地里,平时,除了那些放驴和牧马的人们以外,很少有人到这儿来。那么,兰吉到草房里要干什么,我有些担心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到了草房,我看到草房的门半掩着,从里面发出好似是猫头鹰的鸣叫一样奇怪的声音。我急忙打开草房的门。啊,在草房顶上一根歪曲的木椽上,垂着一条红腰带,腰带的一端系成的环扣套在一个少女的脖子上!只见少女的脸向上仰着,眼睛睁得很大,舌头吐了出来,整个身子不断挣扎着,刚才那种一如猫头鹰发出的鸣叫一样的声音原来就是从少女的嗓子里发出的,并且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短促。来不及去想什么了,我急忙抽出腰间的刀子,把红腰带一下割断了,生死未知的少女沉甸甸地落在了我的怀里。我浑身不由地颤抖着,头发和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我都忘记了解开她脖子上的环扣,两只手哆嗦着抚摸着她的胸口。

  半晌,少女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了,脸色也缓和了过来,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你有罪!”

  我急忙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眼睛和嗓门被汹涌而出的泪水蒙住了。

  “我生是才让的人,死是才让的鬼,我就是不能嫁给你!”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像是一团火焰一样焚烧着我的心肝肺,我对我以往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不已,却不能给她说一句忏悔的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这才把我曾经的所作所为毫无保留地对兰吉说了出来,把拉姆的恶作剧,冷智造的舆论也详细告诉了她。兰吉逐渐平息了下来,脸上出现了羞涩的神情。我向她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想上吊寻短见的事,并且商定了对付我的阿爸和她的阿爸的一套办法。

  从第二天开始,兰吉高高兴兴地来到我家里,我也有意识地到她家里跟她开着玩笑。这几天里,我阿爸和她的阿爸也都很高兴,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喝酒聊天。他们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和兰吉秘密商定的那套办法。我也明白了拉姆的心思,有好几次偷偷向她表示亲近,她却没有理我,直到我悄悄把我和兰吉商定的事情告诉她以后,她这才开始对我亲近起来。

  已经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我和兰吉高高兴兴地到公社领取结婚证去了,上路的时候,很多人都来送我们,冷智的脸上挂着奸诈的笑容,走过来对我说:“朋友,当修炼成佛的时候不能忘了上师,当结婚成家的时候不要忘了媒人。等你们从公社领取结婚证回来的时候,不要忘了给我送酒份子来。”

  “我给你送尿份子!”

  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冷智的时候,兰吉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冷智无趣地吐吐舌头讥笑了一声。

  我们往公社走去的时候,是我和兰吉一起去的,等回来的时候,兰吉不知道去了哪里,陪伴着我的是拉姆。阿爸看着我们的结婚证,脸上的眉毛凝成了一个结,看着他,我心里感到很好笑,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孩儿在跳来跳去。

  然而,兰吉逃到了拉卜楞的事儿,却与我没有一点关系,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兰吉真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喂,小伙子们,兰吉是不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你们还是问她自己吧。

 我今天还能够活在这世上,这要感谢仁佑,如果那天不是仁佑到草房里救了我的命,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

  仁佑说我是一个不知羞耻的人,这也不能怪他。我做了许许多多无耻的事情,后悔也是没有用的,还不如念念六字真言,来洗涤我身上所有的污垢。有时候我也想,干脆出家为尼算了,可是才让的脸庞,以及我们儿时的情感,少年的友情,一如是魔鬼的戏法一样不断闪现在我的眼前。

  总而言之,我也像现在的年轻少女一样,希望享受着这世间美好的生活,可是我的身体似乎是有意与我的愿望为敌,我不得不离开慈爱的父母,不得不与亲爱的心上人分手。如果在才让去湟源学习之前就领取了结婚证,我的心里也就不会有这痛苦的波澜。俗话说,女人的头发长见识短,似乎也是有道理的。我说这句话也许会招惹少女们不高兴的,但是我觉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才让到湟源去学习以后,村子里有许许多多关于我的传闻。阿妈跟我说过好多仁佑如何如何好的话,阿爸也不听我的求饶,固执地坚持了他做出的决定。从前,还是旧社会的时候,有一次我的阿爸到外面做生意回来的路上,遇上了三个强盗,他们抢了我阿爸手里的东西,还把他绑在一颗树上准备杀了他。就在这时候,仁佑和才让的阿爸冒着生命危险举着刀跑过来救人,强盗们看到他肩上还背着一把枪,就慌慌张张地骑着马跑了。我的阿爸得救了,东西也一样不少,尼玛大叔便和我阿爸结成了拜把子兄弟。解放的那一年,他俩已经30多岁了,这才结婚成了个家,婚礼也是同一天举办的。第二年,才让的阿妈生下了仁佑,又过了一年,我的阿妈也怀孕了。

  有天晚上,尼玛大叔来到了我家。两位拜把子兄弟一边喝着酒,一边回忆着以前的一些往事。

  “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我早就去见阎王爷了。”我的阿爸喝了一口酒说。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兄弟,我倒是有个主意,可是……”

  尼玛大叔看着我阿爸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住了话头。

  “说啊,你说,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是啊,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嗯……嗯……”

  尼玛大叔的话没说出口,我的阿爸有些不高兴地瞪着眼睛看着他,那样子好像是在抱怨“你要是不信任我就不要说”一样。

  “嘿嘿”,尼玛大叔不自然地挤出一点笑容说, “说实话,我是想跟你通过儿女婚姻结成亲家。你知道我有一个儿子,而你的媳妇旺措也怀孕了,如果要生个女孩,能不能许配给我的儿子当媳妇?”

  “哈哈哈,兄弟你啊,我还想着生个儿子呢,你倒是希望生个女儿。如果真的是像你希望的那样,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当然,当然,狗不吃铁,人不食言!”

  就这样,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阿爸已经决定了我的婚事。可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就连我作为一个女儿之身说过许多悄悄话的阿妈也没提过一个字。今年大年初三,阿爸答应把我嫁给仁佑后,我哭叫着央求父母不要这样做,阿妈这才轻轻抚摸着我的头,给我讲了上面的故事。啊,难道一个少女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吗?虽然父母的恩情我这一辈子也难以报答,可是为什么不管女儿心中的痛苦要把我往死路上逼?我就这样想着,对父母产生了失望的感觉,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了留恋,不论怎么想也是无法摆脱痛苦,所以在正月十二那天下午,我就……

  哎,想起这些事,伤心,痛苦和羞愧就会蜂拥而来。那天以后,仁佑给我说了好多安慰的话。我俩找拉姆经过商量后,我们决定拉姆先行去公社,我从半路搭乘去往西宁的长途客车去看望才让。我和仁佑分手的时候,他给了我20块钱,说了好多诸如路上要小心之类令人宽慰的话。

  以前我从来没有离开家乡去过外面,刚刚搭上汽车坐在柔软舒适的座椅上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种新奇和幸福的感觉,可是听着周围一句也听不懂的语言,一种厌烦和空落落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过了一会儿,车里的人们累了,有的人睡着了,身体不能自已地左右摇晃着,有的人欣赏着窗外的风景。而在我明镜似的记忆里,一如电影一样闪现着的则是孩提时时代幸福而快乐的往事。

  盛夏六月,村庄周围的田野里,长势喜人的庄稼已经是一片绿油油的景象。当轻柔的微风吹过,大片的麦田随风摇曳,就像是大海掀起了波浪。小鸟和蚂蚱在田间地头鸣叫着,发出吱吱或者唧唧的声音;蝴蝶和其它一些会飞的小昆虫在空中展示着它们的舞姿。杜鹃鸟“咕咕咕咕”的鸣唱从远处传来,是那样的悦耳动听。天空的南边一朵黑白相间的云彩正在急速地向北面移动着,不大一会儿,清凉的雨水就落了下来,随之一道彩虹出现在天空。庄稼的枝叶和其它一些绿叶上缀满了小小的露珠。

  “才让哥哥,你看彩虹!彩虹!”

  我指着天上的彩虹,看到彩虹的一头就插在不远处的山沟里,不由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不大一会儿,才让就从我的身后赶了过来,并且超过了我,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于是我假装着哭了起来。才让听到我的哭声,转身跑回来哄我不要哭了,我也即刻停止了哭声和他手拉着手去追前面的彩虹。等我们到了那个山沟,却看到彩虹又跑到了对面的山顶上,慢慢地消失在空中了。

  “刚才因为你哭了,彩虹姐姐就不高兴了,所以她就回到天堂里去了。以后见了彩虹不要哭,我一定会抓住她。”

  我相信了才让的话,认真地向他点了点头。从此就开始盼望下雨,盼望空中出现彩虹。可是,从那以后,虽然下了很多场雨,但我再也没有看到有彩虹出现在天上。

  “嘟嘟”随着一声汽车喇叭响,我的回忆被打断了,我的眼眶里已经慢慢地盈满了泪水。我的心一下变得很悲凉,想起了村里的流言蜚语,还有仁佑的头巾、冷智的怒骂、阿爸的固执、才让的脸庞……这一切一如潮水一样涌入了我心灵的河床。

  “喂,你是从哪里来的?”

  坐在我身边的小伙子忽然这样问我,当我听到这亲切的藏语,心里一下高兴起来。他穿着汉式的衣服,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手表,看上去像是一个国家干部,可是从领子上的污渍、又粗又黑的手指、以及指甲缝里的油垢看,又像是一个庄稼人。不论怎么说,能遇见一位同路的藏族伙伴,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了许多。他向我说了好多话,我也告诉他我要去湟源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把我心里的痛苦告诉他。据他说,他的家乡在热贡,他要到塔尔寺去朝佛。

  路上,他给我给了许多糖果和水果,到了西宁,他还带我到一家旅店给了我很细心的照顾,我觉得他真是一个大好人。第二天,他给了我一张车票,说:“今天没有去湟源的班车,所以给你买了明天的车票,如果你想去塔尔寺朝拜,可以跟我一起去。”

  我心想,碰到这样一个大好人,跟他一起去塔尔寺转转也好,于是我答应了。当我问他去湟源的车票是多少钱,要把钱还给他的时候,他无所谓地说:“都是一个地方的人,不要在意那几块钱。”没有接受我的钱,就带我上了去塔尔寺的车,车票也是他买的。

  那时,塔尔寺刚刚向香客和游客开放,朝圣者络绎不绝。他对寺院很熟悉,给我介绍了好多神奇的佛像和灵塔,我也一一朝拜了这一个个灵异之所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忽然很惊异地告诉我:“啊呀,这下不好了,去西宁的班车已经都走了,这可怎么办?”他急躁地不断看着腕上的手表,而我明天就要去湟源,听到他这么一说,心里急得都快要着火了。

  “不要着急,西宁离塔尔寺也就30多公里,咱俩今天朝拜了一天,到现在还没有吃饭,你一定很饿了,咱俩先找个饭馆吃点饭,然后步行走回西宁去。”

  他带着我到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面片,吃饭的时候,他从他那个黄色的背包里拿出一瓶酒来一口口喝了起来,我害怕他喝醉了,劝他少喝点,他说他从来没有喝醉过,继续喝着酒,眼看着半瓶酒下去了,我不得不央求他不要喝了。他听了我的话再没有继续喝酒,于是,我们踏上了返回西宁的路。

  天完全黑了下来,一轮皎洁的明月升起在夜空中,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月宫里的兔子也已经安然入睡。群星在各自的位置微笑着,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谁能想到,天空如此明净月亮如此清亮的夜晚,忽然会发生一场恶梦。

  对我体贴有加呵护不断的这个人,原来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他假装喝酒喝多了,把手搭在了我的脖子上,假装步子走不稳把我绊倒在地上,直到这时候,我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我竭尽全力想逃脱他的魔掌,可是,肮脏腐臭的污泥最终还是玷污了我圣洁的青春之花,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我无脸去见才让,在伙伴们那里也不会有勇气抬起头来。这样活着还不如死掉。我一遍遍地这样想着,再也不能压抑心里的痛苦,不由大声地哭起来。就在这时,我看到月光下一个黑影在走近我,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响着,离我越来越近。我忽然感到眼冒火花,耳鸣不断,脑子里一片黑暗,我忽然间没有了意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大地刚刚迎来清晨的曙光,四处一片明亮。清冷的风吹得周边的花草树木摇晃不断。我躺在一块崖沿下,我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毛毡,我意外地抬起头来。在我身边,坐着一位尼姑,她微笑着看着我问道:“昨晚你冷了吗?”

  我摇摇头:“没冷,没冷。你从哪里来?”尼姑慈爱地看着我说:“你起来吧,你不是要去西宁吗,咱们边走边说吧。”

  她是从拉卜楞来塔尔寺朝佛的,路上,她问了我很多话,我也把自己的身世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她听了后说:“祈愿三宝保佑,你真是一个不幸的女子。”

  到了西宁,她对我说:“兰吉,照你说的来看,才让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虽然在你身上发生了不幸的事,只要你如实地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他是不会怪罪你的。依我看,你还是去一趟湟源为好。”

  “不!”现在我是一个不干净的女人,我怎么能去找才让,即便才让不会怪罪我,他心里能够接受我吗?即便他能接受我,以后他还会相信我吗?哦,我这不幸的女人,所有的福运已经离我而去,我没有去看才让的胆量,所以我坚决地摇摇头。

  “那么,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我能去哪里?没有任何能去的地方,等着我的只有阎王爷。所以说,除了去地狱,我没有地方可去。我依然摇摇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我看这样吧,咱们先到拉卜楞去,以后慢慢想办法,如果你没有意见,咱们明天就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跟着她一起踏上了去往拉卜楞的路。朝霞一如是一个美艳的姑娘,佩戴着红黄相间的彩云的饰物,在东方的山顶慈爱地微笑着,晴朗的天空就像是刚刚洗涤过的蓝色宝石一样洁净碧蓝;湟水河依然沉睡在冰封的臂弯里。柏油路上一辆辆汽车打着喇叭向着东方疾驰而去。我跟在尼姑卓玛的身后,迈着沉甸甸的步伐走在湟水河畔的马路上,在心灵的明镜显现出一个个硕大的问号:

  我恨我的父母吗?当我还在母腹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我许配给了人家。

  生命是父母所赐,所以自己就不能支配自己生命的自由,这就是藏家的传统吗?

  哦,我和才让心心相印的爱情之花为何就这样被霜摧残,一个热爱生活,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女的青春之花为何就这样凋零干枯?这一切难道就是我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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