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落花时,能助欢笑,亦伤别离
—白居易《诗》 第一次遇见苏生的时候,我正在梳妆。 打开抽屉,取出那只青色的妆匣。对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和灯罩里面蜡烛那柔和的光芒,慢慢地描着眉。 指甲上的蔻丹鲜红,是血液的颜色。我喜欢红色,因为傍晚的夕阳也是红色的。 我正在想着要不要在脸上补一层胭脂的时候就看到了苏生,他从我的窗户外面探进头来,吓了我一大跳。 苏生的眼睛很亮,仿佛比那天上的圆月还要亮,这是我的第一感觉。那双明亮的眼睛现在正望着我,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有种淡淡的笑意,就那么望着我,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我问:“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难道你就不怕我叫人来把你赶出去?” 他竟然直接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手中轻摇着一柄折扇,象牙的扇骨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光芒,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那层柔光里面。他微笑着说:“铭心小姐,小生苏生可是久仰大名了,今日得以一睹芳容。请恕我冒昧了。” 呵,书生,多奇怪的名字,我心里暗暗地笑着:“你来见我,为什么要翻窗户进来呢,难道这弄月轩竟然没有门让你进来么?” 苏生仔细地看着我,他说:“小姐恐怕不知道弄月轩的大门已经快被挤破了吧,若是要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那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见到小姐的芳容了。” 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他接着说:“可怜那些个凡夫俗子,难得就真能懂得了小姐琴中之意?” 他的眼光扫向了墙上正挂着的秋籁琴,似乎想要我为他弹奏一曲。我问他:“难道你能懂我琴中之意,你可知道我这琴的来历么?” 苏生摇着折扇,在房间里缓缓走着,口中低声吟道:“竹窗凉雨鸣秋籁,江郭清砧捣夜寒。希望小姐能我弹奏一曲,也不枉了我这跃墙而入之苦。” 此琴名曰秋籁,名字原是出自唐代大诗人牟融的《秋夜醉归有感而赋》,想不到他居然知道此琴的典故。在这有着萧瑟寒风的秋夜,我不禁有想为他弹奏一曲的冲动。 “难得你居然知道此琴的来历。”我取下了墙上的秋籁琴,感觉一股浓郁的秋天的味道将我包围,我坐在矮几面前,将琴搁在几上,开始了弹奏。我从未如此能融入那把琴里面去,也许是眼前的这个男子让我兴起了知音的感觉罢,弹了十八年的琴,我第一次有想为我所弹的曲子流泪的感觉。记得后来我躺在苏生的怀里,望着天上的圆月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呢?他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发,牵起了我的右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就像他嘴角的笑容那样暖和。他说,从听到你弹琴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一曲终了,我将琴横在胸前,静等着他的评价。苏生还站在那里木然发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终于开了口,说:“今天能得闻小姐如此琴声,让我感觉先前的二十几年是白活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骸忘,不觉天地愁云阴。”他引的是欧阳修的诗。 我很高兴,很多人都认为,我所弹的琴声能打动他们,却不知道,能打动他们的是我的琴意,正如他们是用耳朵在听我弹琴,而不是用心一样。然而苏生并不是普通人,十八年来,我竟然真得能遇到我的知音。 这时候,丫鬟杏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说:“小姐,知府吴大人来了,要您出去为他弹琴。” 我应了一声。然后对苏生说道:“苏公子,你请吧,今夜为公子弹的那一曲琴,必将铭记于我的心中。” 苏生看着我问:“不知何时,才能再听到小姐为我再奏一曲。” 我淡淡说道:“若是有缘,自然能再为公子抚琴,若是无缘,今生恐怕再难相见。” 苏生的脸上浮现出忧伤的神色,他当然应该知道,知府吴大人已经于前日下了聘礼,要娶我做他的四夫人。 呵呵,一个流浪漂泊的歌女,能够嫁入官府人家,到底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天上的月亮依旧很圆,千百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圆月下,有多少恋人在许下一生相爱的誓言。 而我现在望着窗户外圆月,在思念着一个人,苏生,你知道么?我虽然只见过你一次,可是你却是第一个能听懂我琴中之意的人,那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你么? 弄月轩的门口已经张灯结彩。弄月轩的第一歌女能够嫁进官府,这在乐坊间也是一件大事,或许,就在现在,弄月轩的其他歌女就正在谈论着我,或许,她们谈论起我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向往与羡慕。可是,她们当然不会明白我内心的酸楚。知府吴大人,一个卖弄风雅的老人,就将伴随着我的下半辈子么?我虽然不甘,却又无力反抗,在这个年代,一个柔弱的女子又能做些什么? 苏生,我在心里问自己,你会突然从窗户外面跳进来,吓我一大跳吗,你会带我离开吗? 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是杏儿,她轻轻地扣了扣门,说:“小姐,吴大人要您出去,为宾客们抚琴一曲。” 我知道,这将是我在弄月轩的最后一曲。从今以后,我就不再是一个歌女,人人见了我都不会再叫我“铭心小姐”,只会叫我“四夫人”了。而吴大人肯娶一个歌女,恐怕也只是为了炫耀吧,要不然他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出嫁之前抛头露面,取悦他的朋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