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了我弹琴时才穿的白色轻衫,携着我的秋籁琴,缓缓来到了大厅,大厅里宾客如云。在正中的地方早已放好了一只矮几,我坐在矮几的面前,心中充满凄苦,脸上却又不得不带着笑容。
吴大人向我看过来,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开始了弹奏,我弹的是改自埙曲的《伤别离》,口中轻声地唱着柳永的词:“多情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这是一首哀婉的曲子,大厅里鸦雀无声,我仿佛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心中都涌起了丝丝惆怅,这时候,吴大人轻咳了两声,对我说道:“大喜的日子,怎能弹奏这等哀伤的曲子,快换一首。” 我勉强一笑,说:“大人见怪了。”于是,我收拾心情,强颜欢笑,弹了一首《云庆》,这首曲子首段悠扬抒情,中段明朗活泼,尾段热烈兴奋,节奏顿挫有力。本就适合于喜庆的场合演奏,只是由此刻我我来弹奏,那喜庆之中却不免带上了些许忧伤。 不过大厅上的人却没有听那些忧伤,他们用力地鼓掌。吴大人点了点头,用手轻拈着他的胡须,笑着说:“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言,若无妙指,终不能发,铭心的这双妙手,当真是老天爷给赐的。” 我当然知道吴大人引用的是《楞言经》里面的话,他是在说,再好的琴,要想发出优美的乐曲,也得要弹奏的人手指的弹拨才行。我站起身来,对他道谢。 这时,热闹的大厅里却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吟道:“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啊,是苏生,他居然也来了,难道他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么? 吴大人听到有人在念这首诗,不由得有些气恼。苏生吟的是宋朝大诗人苏轼的一首理趣诗:你说那琴上有声音是吗?那将琴放到琴匣里它怎么不出声? 如果琴是用指头弹拨才发的声音?那你怎么不去在你的指头上听琴声呢? 呵呵,懂我心意的人毕竟还是苏生。吴大人似乎是不想被苏生搅了这场欢宴的兴致,悄悄地唤过两名衙役,像是吩咐他们把苏生赶出去。 苏生大踏着步来到我的面前,我怔怔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生低下头来,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好亮,就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么亮,然而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忧郁。他的口中低吟着:“明月夜,落花时,能助欢笑,亦伤别离。”我深深地陶醉在他温柔的目光里。 苏生啊,你是不该来的,虽然我是想你来,但是我又害怕你来,你可知道经你这么一闹,吴大人定是不会轻饶了你的。 两个衙役来到我们面前,生生地将我们拉开。我想要反抗,却又无从反抗,苏生却在不停地挣扎。但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又怎么能挣得开呢。 我伸出手来,想要拉紧他,他也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的手,可是这只是徒劳的,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于是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两只想要紧紧握住的手,慢慢地远离,最终放弃。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打湿了我白色的衣衫,苏生的眼中也充满了泪水,他似乎是在强自忍住,可是最终未能如愿,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慢地流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却听到那滴眼泪掉落,划破空气的声音。 却听见苏生大声地喊着:“铭心,接着,这颗珠子送给你。”我睁开眼睛,伸手接住,那是一颗晶莹透亮的明珠,我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恍惚中,苏生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再也看不见。 已经有多久没有再见过苏生了呢?我记不清楚了,许是很久了罢。 苏生,你可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你可知道,寂寞的滋味?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吴府的后花园里,天上有明月。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月亮的光华竟也显得无比的清冷。我坐在小亭子里,手中拿着苏生送给我的那颗珠子,珠子在月光下发出清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就像苏生的眼睛那么亮,这么久以来,每当我想念苏生的时候,我就会看着那颗明珠,一看到它我就像是看见了苏生。丫鬟杏儿为我披上一件貂裘,说:“夫人,夜深了,回去吧。” 我摇了摇手,说:“你先回吧,我要一个人坐一会儿。”杏儿慢慢地走远。我一个人看着天上的圆月,竟然又想起了苏生,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天上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吧,只是相同的明月下,苏生却在哪里呢? 我也曾偷偷地打听过他的下落,可是当初分开我们的衙役却说,将他扔在了河里。苏生,难道你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了。 这个时候,花园里有一个人在轻声地叹息。我微微一惊,夜已经深了,会是谁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念道:“明月夜,落花时,能助欢笑,亦伤别离。”这声音像极了苏生,可是苏生的声音却又没有这么苍老。我大声问:“谁?” 一个老人从花丛间走了出来,恍惚间,我竟然以为看见了苏生。是的,他的面容像极了苏生,但是这个 老人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十岁,他的眼睛也没有苏生那么明亮,呃,他是个瞎子,老爷新请来的那个园丁。 老人慢慢地走着,他说:“花亦如人,花也会憔悴的,夫人如此憔悴,可是想起了故人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