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白到杜甫——人生阅读的吊诡

作者:2008-01-06 21:03:10| 点击:259| 评论:0|第1页/共1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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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kimilier

我初读唐诗宋词时,正是文革如火如荼而没有书可读的年代。幼时的零打碎敲、耳濡目染不必提,多少积累了几首通俗易懂万口传诵的,诸如“锄禾日当午”、“明月几时有”之类,相似的经历大家应该都一样。

那时我居然不知道有《唐诗三百首》这样的书。家中唯一一部《陆游诗选》是父母从单位图书馆借来没有还。于是就不懂装懂地啃这本书了。

现在想来,从放翁开始真是幸运!因为放翁基本没有沾染以理入诗的宋诗习气。这一点让一个少年在学习诗歌时保留了必要的感性和冲动。“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等等,如此的怀才不遇、豪迈悲凉都带给我太多的感动和感慨。我最爱放翁的一首七律如下: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至于“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就更是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了。

诸位明眼人看了就能感觉这些诗歌似曾相识,这几乎是唐诗气象!是了,放翁宗老杜在境界格调上刻骨铭心。我当时也是从放翁那里感受了老杜,然后才阅读这位诗圣的。高中毕业后闲散,我极偶然得到了清人仇兆鳌的《杜诗详解》五卷后如获至宝。心想,放翁如此,老杜一定更使我钟爱!

不料当时看下来却让我大失所望——我认为他太迂腐,也太守规矩,精神困顿,语言朴素无华,著名的“三吏三别”也不过尔尔。从小的反传统教育使得我痛恨儒家文化,正如李白所嘲讽的那样:“鲁叟谈五经,白发起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现在知道,以我当时年少青春的阅历和肤浅的理解力,我不大能懂得老杜的“沉郁顿挫”的境界与家国山河岁月之痛。况且诗歌史上历来就有“李杜优劣论”的争执,其时我杂学旁收,各位诗家以及中国诗歌史都有所涉猎。“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如太白者,恰好满足了一个轻狂傲慢、愤世嫉俗、自我期许甚高的浮躁少年的虚荣心。那时我疯狂热爱上了李太白。

在其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我都是李白的拥趸。从《蜀道难》、《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到几乎所有的比较长的歌行,我都认真背诵过。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

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

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

明朝散发弄扁舟!”

何等俊朗飘逸又何等潇洒自如?老杜哪得如此豪兴啊?在我最狂热的时候,恰好传闻毛泽东在李杜优劣问题上有自己的评价——毛是“三李”(李白、李贺、李商隐)热爱者,于是郭沫若便出版了自己的《李白与杜甫》。该书为了迎合毛泽东而使用了所谓阶级分析的方法,曲意阿承、简单粗暴,诸多观点极不客观。比如在分析《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郭牵强穿凿地指认“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是杜甫的污蔑谩骂,公然指认劳动人民“为盗贼”,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士”并非劳动人民,而是那些地主阶级知识分子,由此暴露了杜甫的地主阶级立场等等,这成为郭一生学术活动的笑柄之一。然而这些,在“抑杜扬李”上都成为我当时的精神支柱了。

时过境迁,回头再看李太白,突然发现他是那么的浮夸狂躁,甚至还有些天真可笑。从“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藁人”,转换得何等自然又何等迫不及待何等踌躇满志?所谓“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话骗了很多人,以为他视功名如粪土。可是这个韩荆州何许人也?显见得他不是魏征、房玄龄之辈,无论新旧《唐书》还是《资治通鉴》上都没有他的地位,作为一个地方官吏他也没有任何可以说起来的微末政绩,他只是比较能给希望做官的士子清客寻找一些出道的机会而已,颇类明清之际科考时专一网罗门生的学政大人。大致说来,这“识荆”不过是念书人攀附“万户侯”的阶梯,满身的人间烟火气,没有什么仙气可言。

李白一生没有参加科考,他走的是上层路线终南捷径。被天子呼了一回又不了了之,依然做着他的“白衣卿相管仲乐毅”梦,并且还留下了严重的时代后遗症——文人写得一手好诗便自以为可以安邦治国。这与杜甫一生依附严武讨饭吃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那个时代留给知识分子施展政治抱负的个人空间就是这样的。说不上什么悲剧或者喜剧。

但是人生的况味却有着很大差别。对于李白,老杜是能懂的:“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不见》)而对于杜甫,太白曰:“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戏赠杜甫》)尽管亲切,在人生境界上却体会了解地远远不够。

“往事越千年”,关于两位伟大的诗人孰优孰劣的争执或许还要继续,但一切的褒扬和贬低与他们自己无关,只留下依然严肃而沉重的话题反反复复生生不息。清人赵翼曰:“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又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旧体诗词并没有死亡,她不屈的灵魂与深邃的境界仍然活在我们中间,引领我们从生到死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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