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于延陵东路,门前一条大河奔流不息。地理知识告诉我,醒目的标志牌提示我,眼前的河就是著名的京杭大运河,是世界上“开凿最早,里程最长”的人工航道。虽然没有大海的惊涛拍岸,没有长江的浩浩荡荡,没有湖泽的烟波浩淼,但它东流不返的气势还是很容易让人油然想起孔子的“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想起东坡的“羡长江之无穷,哀吾生之须臾”,想起李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不过,那确实似乎是一条普通的河,窄,缓,水体也呈浑黄色。虽然它颇具皇家气质和贵族血统,但更像个在民间生活了一辈子的平民老头,不张扬,不暴戾,慢条斯理,宠辱不惊,甚至有些低三下四。沿河的居民习惯把它变成自己的垃圾处理场,一些厂家也把它当作排污池,走在路上也有人一声咳嗽,一道优美的弧线便滑入水中。但它一直是那么不急不躁,逆来顺受,闲庭信步般优游。看到运河就想起洛阳想起琼花,想起不可一世的君王。远去了,楼船灯火、飞觥传觞、美人笑靥,远去了,连同洛阳惊天的杀伐和江淮动地的鼙鼓。千载盛衰,半生功过,而今只剩下一条古运河千古不变地汩汩流动。漫步水滨,河水漫漫涣涣,波翻浪涌之间,无数个年代就这样“落花流水春去也”,每一点浪花,都是一段历史,每一道涟漪,都可以追溯两千多年的政治风云和人事沧桑。
翻阅唐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运河诗篇,蜿蜒千里的长堤,堤边依依的垂柳,都是隋朝亡国的祸根。唐代李益在《汴河曲》中写道:“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大诗人白居易也留下“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柳”等诗句,让长堤和垂柳永世钉在了耻辱柱上。不平则鸣,终于有唐代诗人皮日休独具慧眼:“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好个“共禹论功不较多”!余秋雨评价都江堰,“它的规模从表面上看远不如长城宏大,却注定要稳稳当当地造福千年。如果说,长城占据了辽阔的空间,那么,它却实实在在地占据了邈远的时间。长城的社会功用早已废弛,而它至今还在为无数民众输送汩汩清流……它永久性地灌溉了中华民族。”说的何尝不也是这条运河。大运河让北国和江南、荒漠和大海、西域和东瀛、太平洋和印度洋甚至地中海牵起手来,共同演绎着跨越东西方文明的灿烂史诗。在差不多穿越大半个地球的漫漫长途上,驼铃清脆,帆影连云,弦歌嘈杂,灯红酒绿,那是怎样一种令人神往的盛世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