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曾经说，《2046》是一个总结，是他之前所有作品的总结。和终结。

是爱情的终结。那列通往2046的车，上了的，去寻找记忆再也回不来。没上的，留在记忆里永远离不开。——听起来像一回事不是吗？

对于爱情，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方法是先拒绝别人。”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一想，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会变的。”

他这样寂寞，这样隔离，这样到死都没办法“从头再来”。又为什么会在《2046》后忽然给出《蓝莓之夜》？围绕地球一圈，站到离开时那条街道的对面。然后一步跨回来。“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你这次为什么给出一个向上的符号？”胡崇曦把问题扔向他。

他恋爱了。

我们谈论时得出的唯一结论。

能够让一个艺术家焕发创造力，没有任何理由比“恋爱”更教人信服。

可是别忘了，他不是卡拉克斯。他是王家卫。

王家卫是不变的。不像李安，拍中片像中片拍西片像西片。他是拍中片像王家卫，拍西片也像王家卫。所以《蓝莓之夜》虽然是一部外语片，虽然故事的发生地点从上海、香港搬移到了纽约、拉斯维加斯，但到处依然是其以往作品的影子。

小小的吧台上方挂着一只圆型的钟，让人想起《阿飞正传》里的张曼玉。色彩饱和到浓烈的赌城街道，让人想起《春光乍泄》里绝望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守着蓝莓派自言自语的Jude Law，让人想起《堕落天使》里不声不响每晚给猪作按摩的金城武。不唱歌的爵士天后则是《重庆森林》里冷眼看人间的王菲。甚至在部分段落用上了《花样年华》的原声音乐以及《2046》里列车呼啸而过的音效。王家卫几乎是在用细节罗列自己的过往，列举每一个曾经。如果说这些仅仅只是表象的似曾相识，那么内在的共通就更举不胜举。

以一部公路片而言，在美国这么大的国度里，有多少可选取的自然场景来实现辉宏的场面调度，而他，依然固执地留在他一贯的小场景里。失意的男子为等待前女友而开设的咖啡馆，心碎的警察为彻夜买醉而流连的小酒吧，不懂得“相信”为何物的漂亮女孩赖以生存的赌台……于狭小空间内发挥超高技巧的场面调度是王家卫擅长且迷恋的武器。三流导演用镜头叙事，二流导演用镜头说话，一流的导演懂得让镜头悲伤。王家卫的镜头本身不仅就是语言，而且还是情绪。正如那个甜蜜而神秘的蓝莓之吻，他将它意会为冰激凌熔化在蛋糕里面，他借助摄影机的想像力来表达语言无法表述的感觉与情感。全片最让人心醉的一个镜头是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红绿灯，听说那是美国小城市真实场景。它们每天就这么真实而虚幻地荡在半空，与底下的这座对它们有引力的城市道不清说不明地暧昧着。

最没有改变的是他托物言志的本事。也是“城市小资们”最“吃”的那一套。代表记忆的钥匙，用清醒的时间换来的筹码……在那么多部作品之后，王家卫处理它们娴熟得就好像为自己划伤的手指作包扎。“没有一把钥匙可以随便丢掉，因为每一把钥匙背后都有一扇门，丢失了钥匙的门可能就永远关上了。”“小的时候在公园中走失，母亲告诉我就站在原地别动直到被找到。但是有一次她找我的时候把自己走丢了”。面对“走失”，影片的两位主人公作出了不同的选择。Jude Law选择留在原地，Norah Jones则选择离开。从表面上看来，Norah Jones遵循了王家卫主人公们的一贯作风——从记忆里叛逃。而事实上，这一次的王家卫是借由这一位女主人公的“度假”让自己的灵魂来了一次真正的脱离。以往的每部作品里，无论主人公如何叛逃自我，影片的视点还是在主人公的本人身上，而这一次，主人公大部分时间沦为了旁观者。过去《重庆森林》里的王菲也可以被看作是一名旁观者，但她的旁观更多的还是在旁观她所暗恋的这那个男人，她的旁观是她对梁朝伟世界的探索，说到底故事还是她的。但这一次的Norah Jones却完全脱离出来，影片在Natalie Portman的故事结束时有一段旁白，可看作是整部作品的主旨。大概意思是，每个人都需要一面镜子，以供自己走失的时候重新找到生活的定位与方式。

王家卫真的是不变的吗？

为什么这次给出一个向上的符号？

故事的结尾是他回答了胡崇曦。却不是针对这一句。

他说，你错了。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蓝莓之夜》里的 Natalie Portman

《蓝莓之夜》里的 Natalie Portman

你知道影片的那些曲子里有什么吗？

那些《the story》、《the greatest》…的音符里头写着“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好艰难啊，艰难到有人看到了都不原意承认，他已经看到了。

可是，“从头再来”和“重新开始”。根本是两个意思。

黎耀辉可以跟一百个女人“从头再来”，而做不到与何宝荣“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