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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清华大学为王国维树立碑石,陈寅恪先生在其所撰的碑文中用“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十个字概括王国维的人格主旨。如果按照陈寅恪先生的语言方式让我们在曹雪芹的碑石上概括《红楼梦》的精神主旨,也许可用“尊严之生命,诗意之生活”来概述。曹雪芹显然有政治倾向,也必定熟悉宫廷裡的血腥斗争,但他超越了政治理念和政治话语,不把《红楼梦》写成政治小说,而赋予小说以个体生命的旋律,叩问生命存在的意义,在此主旋律之下,《红楼梦》表达的便是两大主题:一是追求生命的尊严;二是追求生活的诗意。后者便是德国诗人兼哲学家荷尔德林的那一着名提问:人类如何能够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而只有这样的主题才经得起岁月急流的冲洗颠簸。处在最坚固最黑暗的封建王朝专制眼皮下却最有力量地写出千古不朽的伟大作品,这原因不能归结为“勇敢”,而是他的天才选择:从基调、主题到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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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红楼梦》第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便知贾母倘若年青,也是大观园女儿国的洒脱女子。她听了女说书人讲了《凤求鸾》的故事之后,批评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贾母所要破的陈腐旧套,首先是才子佳人的旧套。把文学理解为只是子建文君这类浅薄的故事,的确水准太低。贾母这一文学观,在第1回小说的开篇就已揭示,石头在与空空道人的对语中就嘲笑“历来野史”、“风月笔墨”,特别指出“佳人才子”等书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氾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
小孙子(宝玉)和老祖母(贾母)共破熟套老套,这是值得注意的情节。《红楼梦》的基调是轻柔的,但其文化批判的锋芒却处处可见。这种锋芒是双向的:一面指向“文死谏”、“武死战”的皇统道统文化和“仕途经济”的功名文化;一面则指向淫秽污臭、坏人子弟的庸俗文化及才子佳人的陈腐文化。上层文化和下层文化的糟粕老套,曹雪芹都给予拒绝。要说“文化方向”,曹雪芹所呈现的路径,才是真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