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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少男少女,多数是“热人”,极少“冷人”。其中第一号热心人当然是贾宝玉。而薛宝钗却被视为“冷人”(第115回),其实,她的骨子裡是热的,内心是热的,但她竭力掩盖热,竭力压抑热,只好常吃“冷香丸”。林黛玉也吃药,但绝对不会吞服冷香丸,即便心灰意冷,也掩盖不住身内的热肠忧思。黛玉任性而亡是悲剧,宝钗压抑性情而冷化自己也是悲剧,甚至是更深的悲剧。《红楼梦》中真正可称为“冷人”的,恐怕只有“惜春”。她过早看破红尘,过早在自己心中设置防线。尤氏称她:“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她也不否认,只回答说:“不作恨心人,难得自了汉。”如果说,薛宝钗是“装冷”,那么,惜春倒是“真冷”,彻头彻尾、彻裡彻外的冷。所以她的心,只有烟尘,只有灰烬,没有光焰,没有和暖气息。而薛宝钗虽然有时也冒出烟尘与灰烬,但毕竟还有冷香丸控制不住的生命亮光,所以才能“任是无情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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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与王熙凤都是极端聪明的人,但林黛玉的聪明呈现为智慧,而王熙鳯的聪明则呈现为机谋(“机关算尽”)。如果说王熙鳯兼得三才:帮忙、帮闲、帮凶;那么,林黛玉则兼有三絶:学问、思想、文釆。也可说是史、思、诗三者兼备。王熙凤没有学问,也无文釆,一辈子就写过一句诗(“昨夜北风起”)。至于思想,更是了无踪影。心机、主意、权术等虽多思虑,却非思想。要是让她与林黛玉谈历史、谈襌、谈诗,她只能是一个白痴。所以儘管机关算尽、聪明絶顶,处处盛气凌人,却不敢面对林黛玉丰富无比的内心。林黛玉是大观园诗国裡的首席诗人,文采第一,而其学问,与“通人”薛宝钗不相上下。宝钗特别擅长于画,黛玉则特别擅长于琴。至于思想,其深度则无人可及,也不是宝钗可及的。有此三绝,再加上她性情上的痴绝,便构成最美最深邃的生命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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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是宝玉姐妹中最有才干的人,但宝玉对探春的“改革”(整顿大观园)却颇有微词。他说:“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触了几件事,单拿我和风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裡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第62回)宝玉极少发泄不满,这裡的不满是美和功利的冲突。探春只想到花草的“经济价值”,想到称斤论两卖园裡的花草可以赚钱。宝玉则把花草视为“美”,视为可以观赏之物。一个想到“利”,一个想到“美”。所谓“美”,乃是超功利,难怪宝玉要对探春进行批评了。宝玉与探春的区别是他完全没有探春式的算计性思维,或者说,“算计”二字是宝玉最大的阙如。他一辈子都不开窍,便是一辈子都不知“算计”,一辈子都不知何为“吃亏”,何为“便宜”,何为“合算不合算”,难怪聪明人要称他为“呆子”、“傻子”。探春要称他为“卤人”(第81回)。但是,不可以对春玉之争作善恶、是非、好坏的价值判断,不能说探春“不对”,因为她要持家齐家,肩上有责任,而宝玉则纯粹是“富贵閒人”。不过,文学艺术世界天然是属于贾宝玉。这个世界是心灵活动的世界,它不追求功利,只审视功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