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中的主要英雄一个个都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一个个都觉得可以佔地为王、夺冠为帝,全是一些高调的生命存在;《水浒传》中的英雄,也都觉得自己不仅武艺超群,而且都在替天行道,连没有文化的李逵也口口声声要夺皇帝的「鸟位」,充满豪言壮语,也全是高调的生命存在。唯有《红楼梦》的贾宝玉是低调的生命存在。他没有任何立功立德的宣言,也没有改天换地的呐喊,更没有拯救世界的妄念。他只想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只希望生活得有尊严有诗意。他没有任何先验性的生活设计和预设性的反叛。他对传统理念的一些非议与质疑,都是生命的自然要求,他的言行挑战了旧秩序,但他并不是反封建的战士。
26
无论是在屋裡与小丫环厮溷,还是在家中与姐妹们戏笑,还是在诗社中与才女们比诗赛诗,或者在学堂裡打闹,甚至在寺庙裡的一夜时光,贾宝玉都充分地享受生活,或者说,都活得很充分,很自在。似乎只有他,才真正了解青春的短暂,生命的一次性与片刻性,才真正了解应当热烈拥抱当下,拥抱生活。但是,和薛蟠、贾琏等兄弟哥儿们不同,他又不安于世俗的快乐。在他的意识或潜意识裡,大约知道仅仅满足于吃喝玩乐,不过是高级动物的生活。人的生活确实离不开这一面,但是,人也可以跳出这一面,可以跳出物质的牵制,可以跳出财富、功名、色慾的限制,儘管常常跳不远或跳出后又跌落,但有跳出的意识,才有别于动物,才有另一种质的生活。宝玉既快乐又苦恼,那苦恼的一面便是想跳出又佈满障碍。
27
第39回的回目叫做《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说的就是宝玉的认真劲。刘姥姥胡诌一个在雪地裡抽柴的标致姑娘的故事,还说祠堂裡为她塑了像。他听了之后竟信以为真,按刘姥姥说的地点去找祠庙,想见见这个小姐,结果只见到一尊青脸红髮的瘟神。贾宝玉没有泛泛的恋情,泛泛的悲情,也没有泛泛的世情。他有真切的情爱感,真切的友谊感,真切的生活感,而且还有真切的关怀。他知道泛泛之情,口蜜心疏,便是世故。
真的性情总是认真的,并非泛泛。哪怕对一个不熟悉的小丫环,哪怕只有一次偶然的相逢,他也不会敷衍。他知道敷衍便是作假。
28
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探春、李纨还有贾宝玉,他们组织海棠社,作诗写诗,都是为诗而诗,即只有诗的动机,没有非诗的目的与企图。这些诗人们写诗全都如同春蚕吐丝,除了抽丝的本能之外没有非丝的丝外功夫。诗的动机及作诗进入非功利的游戏状态,这正是天才状态,也正是康德所说的「不合目的的合目的性」。海棠社的诗人们给后人留下启迪:诗意生活和诗意写作,最重要的是首先要有诗的动因。有诗的动因,有蚕的纯粹,才有作诗的大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