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时，每天上学的路上，都会见到疯伯安安静静地走，或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店口，以待店主施舍。如果不是一身褴褛，蓬头垢面，形容枯槁，没准他到像个温文尔雅的儒士。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整理头发，几乎从不说话。它们永远是蓬蓬乱乱的，遮掩住大半个面孔，却让人担心会被风吹断。加之路面并不太平，所以他走路时常常一颠一颠的。有时他也会把双手的食指和拇指交替对接，攀援，再对接，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玩起游戏来。——这游戏孩子们也曾多次尝试，却不时乱了手脚。

然而对于他，我们却是怀着极大的莫名的恐惧。那多半来自大人们的恐吓，引导我们想象他不为人知的可怕可憎的面孔。

生病吃药时，我们常常大哭大闹，不肯安分就布。大人脸一沉，唬道：“疯伯来了！”。我们一个激灵，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一颠一颠走来的可怕的影子来了，幼小的心灵被深深的恐惧紧紧攫住。于是年长历事的大人成了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的话也变得神圣不可抵触。我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人的脸色，立马乖乖地把药喝下，从不打嗝。

这让我们恨透了疯伯，幼小的心灵中滋长出朦胧无知的欺辱：看到疯伯一颠一颠地走来，我们便慌乱地抓起石子碎瓦朝他乱丢一气。他呆钝地缩了身子，抱住头，透过手臂的间隙天真而恐惧地望着我们，很多时候傻傻地笑着，木然地走近，又木然地走远。我们于是对这获胜拍手称快。

然而他却曾带给我们的童年很多近乎放肆的欢乐。

村子里有两间瓦屋，当时并不显得破败，门窗紧锁，门前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常年无大人问津，据说便是疯伯的家；只是不曾见着一个家眷。这倒成了我们儿时的天堂。我们放学后常常绕道至此，谨慎而又好奇地推开门缝向里张望——里面好象什么也没有，我们却总担心会冷不丁冒出个青面撩牙的鬼怪来；有时我们甚至企图撬开窗户。我们可以调皮而又大胆地攀上屋顶，看寻哪些瓦片是否有些松动可以取走，而不必担心会被大人骂个狗血淋头。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爬上柿树去掏鸟蛋；秋天了又可以采得一些无人看管却总不及成熟的柿子。所有的游戏都让我们觉得鬼鬼祟祟，有做贼似的不塌实，却也觉得惊险刺激，有意思。

有时疯伯一颠一颠走来了，我们便撒腿而逃。

偶尔向大人询问，也会得到关于疯伯的只言片语，说可惜呀可惜，疯伯是个人才呢，考上了大学。村长的女儿非要跟他好，村长死活不同意，找了一伙人，把他修整成这样……马上有人反驳，瞎掰吧你，他是……说法千奇百怪，却没有一个让大家信服。至于他何以至了这里，又何以没有家眷，却鲜听大人提起过。只是隐隐约约地好象他和店主有什么渊源，疯伯似是因着店主才落此境况的。所以店主才容忍他日日蹲在店口，并时时施舍，没事时甚至还会骂上他几句。其间详情好象大人们也不甚明了，含糊其辞。却有人很神秘地告诉我们，疯伯是极善音律的，唱得一首好歌，每日子夜都要唱的，星星听了都会流泪，唱过了白天就不再开口。神差鬼使地我对此却深信不疑。

玉米抽穗时，有时见疯伯一双脏手紧紧攥着一个嫩黄的玉米，不知从谁家的田里得来，一边匆匆地啃噬，一边胆怯而小心翼翼地望着身边的行人。冬天雪落时，他仍旧在那里，枯瘦如柴，脸色发紫，赤脚趿着一双旧鞋，脚踝冻得通红，一身破衣沾着一层雪花，紧紧抱成一团，似乎在不住地发抖，却还要固执地整理那永远也理不清的头发。

渐渐地我们便对他有了一丝怜悯。有时，冬天很冷很冷了，雪埋得很深很深，他便不知去处，于是很担心他会一不小心死去。然而来年春天，他又会一颠一颠地走在路上，仍旧顽强地活着。

那时唯一的憾事是不曾亲听他的歌声，看一看星星流泪的样子。这念头有时在心头缠得厉害，于是深夜不肯睡觉，遭父母责骂。然而终归不能熬至子夜。

如今已经很多年不见疯伯了，偶尔提起，也无人记得；真希望在某个地方，他还顽强的活着；真希望在某个夜晚，能听到他顽强地唱着子夜的歌，这歌声让星星流泪。如今我想，星星流泪的样子，大概是一颗明亮而又美丽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