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问我:“付生产费呢?还是……”我问:“还是什么?”
我很坦白地告诉医院,我实在付不起生产费。医院说:
“何不干脆把孩子给医院抵债,你一个女孩子也可省掉好多负担?”
当时,我身上哪会有钱,只好接受医院的条件,把孩子交由医院处理,不得异议。我只恳求医院这三天内,每天一次抱孩子来让我抚摸一下孩子的脸。我因为跳过水自杀,母体和胎儿都有严重的内外伤,我又罹患有地中海贫血绝症,医生担心我会难产而死,甚至也担心胎儿会死肚子里。我从早到晚都哭了又哭,几乎哭到眼睛瞎了。如果我真的难产死了,孩子怎么活?又如果孩子死了,我又将怎么活!
我能不嚎啕痛哭吗?
我看不见孩子,只能用手摸,护士小姐警告说:“再哭,就一辈子瞎眼了!”
我七天后出院。原本以为没了大肚子,没了孩子,便可以了无牵累地单身一人出国读书而与出事前一样地恢复少女的青春活力。
但我发觉我一天比一天想念我的孩子,不到一周便整个人接近崩溃。我回工厂,哀求老板帮忙付费,以便赎回我的小宝宝,我告诉老板,等我回到外婆家,这些代垫的钱,都可以还清楚,我要把孩子抱回去给外婆看看,我所生的小心肝宝贝,有多可爱,多讨人喜欢。
我回去医院,这里的人告诉我,孩子早就给院里死产的客人换走了,也开了出生证明,给对方报了户口了,而我的资料,为了避免纠纷,也全销毁了。
我当场有如晴天霹雳,一阵疯狂嘶喊,便晕倒了。从此我查不到孩子的任何资料,也一求再求,都见不到孩子的面。
前后长达八年,我每天下班或例假日,都两眼呆呆地站在三重天台戏院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好想再看孩子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 ★ ★ ★ ★
一九六七年中秋节,男方从美国回来了。他到我上班的地方来找我,他看我一脸憔悴,又瘦又小,很是舍不得。他说:“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错了。”
“老师,没想到把您害成这个样子,请您原谅!”他也哭了。但我能说些什么呢?过去的事,真能过去吗?他再三恳求我与他一道去美国,他今生今世会尽心尽力来照顾我,补偿我。他很不了解,这整整一年,我到底躲避到哪去了?为什么他从美国赶回来找好几次,都查不出我的下落呢?他问:“我们的宝宝呢?”
我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他不敢再往下问。只听他哽哽咽咽地抽搐着。沉默了大半天,突然,他大胆地牵住我的手,紧紧地,任凭我怎么摔,都不肯放。他近乎哀求:“老师,请您答应陪我去美国深造好吗?”我摇摇头。
“老师,我会耐心地等待您回心转意,我明年中秋节再回来!”
★ ★ ★ ★ ★
一九六八年六月底,我奉命进入考试闱场,不能与外界接触。考试一开始,我们就被放了出来。管理员告诉我,这些日子里,美国有位先生每天打好几通电话找我。大约傍晚时候,男方又从美国打来:“老师,我们的习俗,今年一定要成家。请您答应我的恳求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