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住在女孩隔壁。男孩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每年秋天，第一颗裂开嘴的石榴，男孩总是悄悄塞进女孩手里。

女孩爱吃石榴：那一粒一粒莹润如玉，滚在心里暖暖的，一片石榴红。

男孩站在一旁憨憨地笑，像一颗裂开嘴的石榴。

后来秋天过去了，女孩依然从男孩手里接到一颗又一颗的石榴，剥开粗拙的皮壳，里面珍藏的每一粒依然莹润如玉：真喜人。

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来年春天。

男孩真憨，女孩心想，想的时候脸上一片石榴红。

石榴吃完，男孩就领着女孩去山腰腰兜风。女孩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像一只大蝴蝶在山间草丛中飞舞。女孩的声音银铃一般：“我好看不？”

“好看！像朵石榴花。”男孩憨憨的答着，裂开嘴像一颗石榴。

女孩的初春是在这样一片石榴红中度过的。

女孩在省城读完大学回来，就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和男孩告别：一个省城的导演看中了她，她也喜欢那个导演。女孩问男孩：“我好看不？”

那一刻，男孩的眼底忽然很有光泽，像两颗莹润透亮的石榴颗粒。女孩第一次发现，男孩的目光原来也如此多情。

男孩蠕动蠕动嘴唇，最后干巴巴地说：“石榴快要熟了。”

“你给我留着吧。”

女孩留下一个玩笑走了。

后来女孩跟那个导演结了婚，生了孩子，慢慢地老了。那个导演的爱情也随之老去。弹指之间，四十年如流水而逝。那个老女孩守着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丈夫，并不幸福。老女孩常常望着窗外的白云，想起那个送石榴给自己的男孩。那个男孩也有了妻室，做了爸爸、爷爷，老了。

一天，儿子从外地回来，带给老女孩一竹篮裂着嘴的新鲜石榴。老女孩颤巍巍地接过石榴，眼睛一下子模糊了。那一刻她才终于看清，在她生命的最深处，原来只有这一颗颗的石榴。

第二天，老女孩毅然离城回乡。

故乡变了，老女孩找不到去时的路。后来老女孩向路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问路，猛然发现这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男孩。老男孩也认出了老女孩。他们紧紧把手相握，像孩子一样泪水涟涟。

在各自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感情斗争之后，两人又分手了。老男孩跑回家捧来两颗干瘪发黄的石榴，颤抖着手细心地为老女孩剥开一颗：里面珍藏的每一颗每一粒，依然晶莹如玉，饱满而温润，只是已不再有最初那片暖暖的石榴红。老女孩伤心地哭了：他们已无法重新开始，他们已不再年轻，年轻的种种已不属于他们：年轻人可以的，他们不可以；年轻的时候错了，现在只能错着。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粒如玉的颗粒都用心珍藏。

老女孩无不遗憾地捧着另一颗石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