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奇,依我看来,当属女儿国的女儿们看到国中来了男子的反应。咱们接着说。三藏八戒怀孕后,曾投在路边某处庄家歇息。这一家四五口儿,都上了些年纪,自云“把那风月事尽休了”,所以没对唐僧师徒几个有伤害之心,只管望着唐僧“哂笑”,颇有些花痴。照她们说来,若是唐僧落到了年轻姑娘手里,就不得“囫囵”了。“囫囵”二字,颇妙,给人无限想头。“不得囫囵“的注解为:“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读到这里,脑子里便将能回忆得起的书本故事统统扫描了一遍,也想不出用“男人肉”做香袋的第二例。这还没完呢。正如吴先生在第五十三回回目交待的那一句“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且听下回分解。”
三藏八戒喝下落胎泉,休养之后,再次上路,真正进入女儿国国都。当“长裙短袄,粉面油头”看到唐僧四众来时,“都一齐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人,是资源;男人,也是资源。当资源极度匮乏的时候,男人存在的价值,便不在我们通常想到的“力量”“安全感”,而在于他与女人的最根本区别“性别”;或者咱们说得更为赤裸裸一点:他的精子。
事实上,女儿国一出,处处见“资源”二字。如意真君守着落胎泉水,索取血食;老婆婆将剩下的落胎泉水盛在瓦罐中,埋在后院儿地下,称“棺材本”有了着落;男人大可以凌迟去取肉,以做香袋;女儿国国王连三藏的面还未照见,便要跟唐御弟成亲拜堂,“阴阳配合,生子生孙”。还是女儿国老百姓的话语简明扼要,切中要害:“人种来了”。
好个“人种”,剥去生命的一切装饰:出身,职业,美丑,贫富,直指其存在的本质:“人种”。在我看来,这,才是吴先生真正的“奇”笔。他必须将自己放在一个女儿国女儿的鞋子里(puthisfeetinhershoes)来想象:“当第一个男人到达女儿国会怎样?”他,想出来了。
现实生活中这么极端的情况应该说不会存在,类似的故事却并非没有。李渔的“生我楼”里,元兵四处掳掠,但凡是女人,不论老幼美丑,一概掳走;然后在名“仙桃镇鲜鱼口”某处开了个极大的人行。又将这些妇女装在布袋里面,当作臭鱼烂虾一般论斤两出卖。用书中的话道是“倒是从古及今第一桩公平交易”。据说,清兵初下江南的时候用口袋装妇女出售乃是实情,而笠翁为了避嫌,就将清初发生的故事搬到了元初。这与“人种”和“男人肉香袋”差别似乎不算太大。而就在敲这些段落之际,父母正在客厅看“骆驼祥子”;小福子为了养活两个兄弟刚做了暗娼,这会儿顶着大杂院儿里几个妇女的眼光送“客人”出门,还要低声交待“再来”。当生命被逼到角落的时候,人命,极度地凸现“资源”的本质;社会结构被还原为“供求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