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回家,发现父亲明显地老了。
在与父亲相见的一刹那,我的心顿时一震,我忽然觉得,父亲就是在那一瞬间猛然老下去的。老人头发花白,皱纹密布,步履蹒跚,目光迟滞,全然失去了我小的时候父亲的那种英俊和豪气。我不相信岁月会如此无情,让一个为儿女操劳大半生的人在费尽心血后就无情地走向衰老,这不公平。透过父亲额头那一道道地垄一样的皱纹,我看见一条条岁月之旅坎坎坷坷地向父亲逼来,一阵阵风霜雨箭向父亲射来,他跋涉的背影,在风中,在雨中,又隐隐约约地突现出来。
我们家和同时代的许多家庭一样,兄弟姊妹多。这么多的孩子,在那个时代,父亲如果不付出他的全部力量,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维计的。父亲除了教书种地之外,星期天还得上山给猪羊打草。他的精力几乎都用在劳作上,故而也就难免增长些牢骚和脾气,他一生气,我们连话都不敢再说。那时我还小,好赖塞饱肚子,不操什么闲心,不晓得人生的苦辣酸甜,对父亲的艰辛和他内心深处的愁绪更是了无所知。
及至我在县中上了学,对父亲的理解也渐次深刻起来。他常常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老“红旗”,在来回三十多里的土路上奔波,为了我,为了我的学业,为了我的前程。我知道,他的生活很苦,他的心里更苦。很多次,我向父亲说:“爸,别跑了,我这儿挺好。您这样跑,跑都跑累了,家里还有一大摊的事要做。需要啥,我自己回去取。”可父亲说:“没事,有这个车,比爬山打草好多了。你只管学习,我累点儿没啥。”
在县中上学那阵,我因为身体单薄,父亲怕我撑不住,三天两头赶去看我。母亲养了几只鸡,父亲把鸡下的蛋几乎都给我带到了学校。因为路不好走,他总是在鸡蛋中间夹着软草,一层一层地放在铁桶里,压紧、盖严。我每次从铁桶里取鸡蛋的时候,一层一层地翻开,就一层一层地翻出了父亲的精细、谨慎、关怀,和一个父亲不善言表的那种内心深处对儿子的深深疼爱,泪水就止不住地悄悄涌动。
一个阴雨不歇的上午,刚刚学过朱自清先生的名篇《背影》,我望着窗外的雨帘,回味着背影中父亲的拳拳挂念,思绪油然与绵绵的阴雨搅和在一起。雨唰唰地下着,我连厕所都懒得上,教室就更懒得出。我们大多数学生都来自农村,很少有谁奢侈到能买得起一把雨伞。人在屋内,心在雨中,那个瘦弱的背影在巨大的雨幕下,在我的心中,渐次高大起来,我的思绪不由进入故乡的深处。在那里,有一个默默劳作的背影,一个微驼的背影,一个让我温暖、让我心疼、让我流泪、让我崇敬的背影塞满我们胸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