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得胜

日本自明治时代的全盘西化之后，便迅速崛起，进而迅速打赢和中国及俄罗斯的两场战争。这就使日本人越发觉得，西化实在是一剂良药。戊戌变法的时候、袁世凯推进中国西化的时候，日本人均给以关切，甚至做过一些手脚，但没有等到日本人加以影响，中国人自己就把自己给收拾了，也就是说，对西方文明说No！毕竟有“五四”这个思想基础，中国倾慕西方文化的学人还没有彻底心灰意冷。所以，虽然戊戌变法失败了，“五四”失败了，但中国人西化的精神没有失败。日本人感到了压力，于是在1932年1月29日这一天，做出一个惊人之举：轰炸中国当时最大的文化机关——商务印书馆！

我们用什么来形容这场轰炸呢？可以说，这是对商务印书馆的一个全面轰炸，连商务印书馆所属东方图书馆三十年来在国内外搜集的数十万中外图书，包括大量古籍善本书及各种珍贵的中外杂志报章，全部化为灰烬，使得整个上海漫天的纸屑，落到大马路上，落到园子里，像下了一场黑雪，有的地方纸灰屑没膝……

日军暴行幷没吓退商务人，该馆在一切设备都被炸毁的情况下，克服重重困难，于1932年8月重新开业。然日本国军暑不肯就此罢休，仍投书商务印书馆进行恐吓，说“尔中国立学堂，兴立共和……腐败尔国青年子弟……尔馆印些腐败之物。上回毁烧尔馆，尔书馆仍印三民之书……今若不速改恶习，我军到处，使商务书馆尽烧毁……”（1）

一个民营文化机关，何以让日军这么大动干戈呢？这要从商务印书馆的影响说起。该馆创建于1897年，经数十年苦心经营，到1932年，其发展规模已超过包括日本在内的远东地区甚至整个亚洲的所有出版企业。1930年代初，商务印书馆的出版物占全国出版物的百分之五十二，被世人誉为东方文化之中心机关，在中国教育、文化、出版事业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尤其中国在中日甲午战争失败后，有识之士纷纷研习西方理论，以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为此，商务印书馆着力翻译介绍外国名著，其中以严复所译的《天演论》等八种影响最为深远。这些外国名著对开启民智、启蒙思想、推动社会进步起到了积极作用。商务印书馆的出版物，对中华民族的振兴所产生的巨大影响，被日本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幷由此成为日军在“一·二八事变”中攻击的重点目标。

要知道，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上海，是中国最为西化的一个城市。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上海的巴黎大戏院，曾经是当时好莱坞新片在上海的重要放映点，好莱坞新片出品两周后就在这里上演，东亚尤其是日本的富人，为赶美国文化的时髦，常常坐着飞机来上海，就为看一场好莱坞大片。那个时代，谁能数得出有多少国家的人在上海生活、发财？从十九世纪初到二十世纪初，上海的外国人最多的时候有十二万常驻人口。而真实的外国常驻、暂居上海的人数我们是无法知道的，但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上海，有个著名的万国公墓——好家伙，这气魄快赶上纽约了。我以为，这一切的一切，是好胜心强烈的日本人所不能容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