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何时上的华山,亦记不清来华山的那条路,只记得阿娘牵着我的手在这险峻的山路上行走,只记得她一路给我哼唱的歌,我贪婪地看着华山的景物,却没有看到越接近华山,阿娘的眼圈越加的红......
当牵我手的人变成了师父,我呆呆地望着阿娘离去的背影,竟忘了呼喊一声“阿娘”,只是痴痴地招手,我心中默念:“阿娘你放心,孩儿会好好长大。”上华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我庆幸自己从此成为华山门下的一员,从此能实现早已在心中埋下的梦想。十一岁时,师父将一柄系着青色丝穗的长剑交到我手中,我知道就是在那时,我一生的抉择就已再也无法更动。师父用手抚着我的头发,眼中充满怜爱。师父对我说:“从今日起,我就开始教你华山剑法。我左手拿着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将剑身慢慢地抽出,但觉一泓剑光在眼前晃动,寒气逼人。我看见在近剑柄处的锋刃之上刻着五个字:”华山风清扬。”就是这五个看似平常无奇的小字,将我一生的命运与这剑,乃至华山都紧紧地拴在一起。我师父说:“因为我们是华山气宗,所以今日只教你一招华山的入门剑法--‘有凤来仪’,以后你要勤加练习气宗的《青霞秘笈》,内功稍有进步之日,我自会教你其余剑招。”师父递给我一本青色封面活字印刷的《青霞秘笈》,我知道我们这些刚入门的弟子还没有资格练习手抄本的《紫霞秘笈》。我用功甚勤,没有辜负师父对我的期望,一年后,我便学会了那招“有凤来仪”。这招剑式飞舞,轻盈灵动,虽是本门的基本剑法,但在本极平常的招数之后却隐藏了五个变化,着实厉害。听师父说,通常弟子要在入门后很久,才传授这招剑法,我此刻已经学会,我心中对师父的感激之情,除了用勤练武功来报答之外,实不知还能再做什么,同时我在《青霞秘笈》的吐纳修炼中小有进步。又三年后,我学会了“苍松迎客”“金玉满堂”“灵鹤衔芝”等招式,师伯师叔们说,在同一辈的师兄弟中,我是对剑术悟性最高的一个,同时也是对《青霞秘笈》领悟最高的。师父听着,只是捋着胡须,对我微笑。十七岁时,我在《青霞秘笈》的造诣已无法再取得进步,我面对的问题,不是像其他气宗弟子那样练不好气功,而是气功练得太好。于是我在十七岁的一个美好的日子里,我被特批开始《紫霞秘笈》的练习,这个记录,后来一直没有人能打破。当我从师父手中拿到《紫霞秘笈》,我就整整一天没有放下它,但这也是唯一一次,后来我再也不曾向这本书看上一眼。气宗这边不断给我特批,但剑宗这边就不乐意了,他们害怕我这个气宗弟子一再得到特批,总有一天会给剑宗带来威胁.我很是疑惑,大家不都是华山派的吗?何必分什么剑宗或是气宗呢?其实我在看了<<紫霞秘笈>>后,我便对以意御剑的剑宗产生了好感,此时我认为剑为纲,气为目,剑为本,气为辅,剑术练到一定境界,一样可以克敌制胜,一样可以打败内力深厚的高手.我于是郑重地对师父说:"我风清扬再不须任何特批."师父没有说话,又是捋着胡须对我微笑.我此时有了新的认识,华山派不管是气宗还是剑宗,练下去撑死也就是一个二流高手.无法达到我一剑一人浪迹天涯行侠仗义的理想.我不指望掉下悬崖发现武功秘籍的好运,也不打算去做盗取七十二绝技之类的事,自己想要成为一流高手,办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创武功.于是,我携一剑一坛酒走上了思过崖.我在华山的落日中对着悠悠飘过的浮云刺剑,我在华山的月色里对着徐徐拂面的清风刺剑,我将手中的剑刺向群山,我将手的剑刺向溪流,刺向苍穹,刺向旷野,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我虽然练过<<紫霞秘笈>>,但内力不能算有什么基础,练剑的天分看来还不错.我看着溪水倒映的自己,满脸的胡子,我对着自己说:"你终于成功了,你终于创出了令这把剑更加使人胆寒的剑法."我这套剑法,一共九式,我暂叫它"清扬九剑".我心奋地跑下思过崖,师父耐心地听着我心奋的话语,师父脸色中既有平静又有不安,他说:"你在创剑的一年里,我时刻站在思过崖崖顶看着你,我知道你成功了.可是......"我说:"师父,你不开心吗?"师伯的话打断了我:"清扬,你创的剑法的确不错.但是,你知道我们是气宗弟子,你不能走气宗以剑御剑的路子,这样只会让气宗的人笑话我们气宗最优秀的弟子,改走他们的路子了."我诧异地说:"我们不都是华山派的么,是气宗还是剑宗的路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师伯说:"不管你怎么说,你不能说这剑法是你自创的,我们听你刚才说你那套剑法,一共九式,我会对同门说,这是你风清扬天赋异秉,以深厚的气功为基础,得到剑魔独孤先生的遗传剑决才练成的,它就叫独孤九剑吧!"我还想辩解,师伯脸色一沉,师父看着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的无奈.我气极了,甩袖出了"剑气冲霄"堂.我一路奔向华山之巅,一阵狂吼,拔剑狂舞,舞罢,明月松间,我轻轻地吟诵自创的剑决,不禁又弹铗长啸,实在想不到自己这套解构主义的剑法,和那位传说中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宋朝人有什么相似之处.但奇怪的是,同门以及其他武林人士宁可相信这一点,一套天下无敌的剑法,他们只愿相信,这是古人的冥授,而不愿相信这是他们这个时代的产物.我不清楚自己在研究剑法期间,气宗和剑宗的关系已经糟糕到什么地步,我只是为自己的剑术成就得不到认可而深感苦闷.于是,我辞别师父准备下山,希望能借助行万里路,排解心中的抑郁,师父说:"你下山走走也好,华山已没有你能学到的东西,多在武林中行走磨练自己,相信自己,是金子一定会放出他应有的光芒!"我"恩"一声,跪拜告别了师父.我决定一路南行,准备去江南看看.一路上,我击败了许多的高手,名气也逐渐变大.但好像谁也不认为这是我自创剑法的结果,我和别人比剑,通常情况是这样:举手之间,我破了对方的绝招,因为我的剑法,在我看来只有八个字:"剑本无招,寻敌破绽".对方心服口服:风少侠不愧为名门高弟,内功了得,华山气宗名不虚传.我说:"在下适才并非内力上胜过阁下......对方不等我说完:风少侠又何必过谦,风少侠年纪轻轻,内功居然练到神而明之,若有若无的境界,在下佩服啊佩服!只有我清楚,当我和人过招时,剑上根本就没有内力,别人当然更加不可能感觉到我剑上的内力,.但问题是,既然我是华山气宗弟子,那么别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只能用气功来克敌制胜,既然我用气功而自己感觉不到,那只能是我掌握了一种独特的气功运使的方法,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请重新来过,比武输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输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那就未免太丢脸了.所以,当别派高手败在我手下的时候,总会抛出诸如此类的赞誉,以表明自己虽然栽了,但并不糊涂.江湖便传闻:"风清扬剑上的内力,尽管已经练到极其隐秘的地步,但自己还是能对此有所感知."于是,第一个提出无形剑气的说法,第二个人就觉得这恰恰是可以作为自己猜测的佐证.一传十,十传百,风清扬的无形剑气就很快成了江湖尽人皆知的秘密.我其实很希望别人能关注我剑法上的妙处,虽然它被冠以"独孤九剑"的美名.但既然所有人的的心思都放在那所谓的无形剑气上,也就没有人在意我剑法究竟如何.起先,我还竭力声辩自己的武功其实和内力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话让自己既像个骗子又像一个白痴,说像骗子,是因为谁都觉得我要别人关注我的剑法是在放烟幕,以掩盖我无形剑气的奥秘;说像白痴,则是因为这番谎言明明谁也欺骗不了,我还在那里反反复复强调,不是白痴是什么?这个时候,我觉得根本就不是自己会什么无形剑气,而是武林中人用"无形剑气"将自己打得落荒而逃.我记得那时,我的心情很是不爽,郁闷中我在江南的烟雨中成天泡在秦楼楚馆里消磨光阴,也就是那时我遇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她,我一生的挚爱.郁闷的我郁闷地走进了秦淮河边的“相思馆”。此时我需要红巾翠袖一抹英雄泪,这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吧!我在相思馆的水廊处徘徊,心中无限感伤与不解,忽听水榭处传来缕缕琴音,这对于我这样一个愁苦之人是相当受用的。那琴音仿佛一张富有魔幻的手,将我深深抓牢,我感到我的手心沁出了汗珠,这是我以前在面对剑术高手时都不曾有的感觉。窗前,一女子一身红衣,掩琴而坐,对镜梳妆,她轻拍粉面,淡扫娥眉。又在唇上点上鲜浓的口红,回眸一笑,犹如丁香般微露唇齿。梳妆毕,她轻轻地哼起了歌,双唇开合如樱桃时破时合一样撩人。歌毕又起舞,衣袖上还留着残酒的色泽,快乐而幸福。她嘴里咀嚼着红绒,突然探出头来看着我,见我呆立在那,扑哧一笑,将红绒唾向我。她转身入内,又听见她的琴声以及她唱起的曲子:“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轻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衣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浣。绣床斜儿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此刻,我的心已不属于我。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让她出房一见,她却应允了我的要求,她抱琴出来,仍是一袭红衣,只是略带了些娇羞。我说道:“小姐,琴曲很是好听,在下只是听得入迷。不知刚才为何笑在下?”她又是一笑,说:“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江湖人,而且非一般的江湖人,你手中的剑告诉我,你是剑客中已臻于化境的类型。但你不知,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只怕一个拿刀的屠夫便可杀了你。“我微微一笑说:“小姐,刚才在下的确失态了,望见谅!”“我......”她看着我,却弄得我绯红了脸。我道:“还不知小姐芳名?”“小女子名为紫妍,青楼女子,哪有什么芳名啊?”我急道:“谁说青楼女子就不能有芳名啊,我想你们也不愿如此,定有什么苦衷。”她看着我,眼中的表情我无法说得清楚,但到后来我终于懂得了这个眼神。她望着我说:“你当真不嫌弃我们这种风尘女子?”我坚定地说:“无半句虚言,我在江湖,卿于风尘又如何?”我顿顿说:“此刻,在下就有一事相求小姐?”“何事?”“问路。““到哪里?”“到你的心里......”她笑了,这就是我和她美丽的邂逅,于是我们有了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