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上海《第一财经日报》文化记者罗敏先生来信采访,以下是我的覆信。
问:“那场集体的青春期,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您在书中很多地方提到相似的意思。这样一种青春,在您心目中有怎样的寓意?
答:这主要说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战后婴儿潮步入青春期,集体四出造反。青年人的数量压倒地多过「大人世界」,在这之前,西方世界从未有过一整世代集体「自我野放」的经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流风所及,始自英美,渐次吹往欧陆、东亚,诸国青年皆受薰染,乃造成种种传说。其中最让我著迷的,并不见得是那些革命的使命感(如今回望,多少有著装模作样大惊小怪的意思),而是其中的天真,那是「还来不及替万物命名的时代」,一切都新,一切都可能,未来只可以是一条持续的上升曲线,他们尚无法真正「酱进去」大人世界的种种丑恶,就连闯出来的祸,也是天真的。
问:有仅仅想玩摇滚就玩的人,也有所谓改变政局的摇滚乐队。摇滚与现代政治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在您心目中,摇滚乐的本位是什么?
答:任何艺术形式都可以与政治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艺术家作为公民,作为社会人,当然有权用他最拿手的形式对公共议题发表意见。然而既然选择了这样的形式,便必须对艺术的专业有所自觉,并且也不能既要说话又怕人骂,得对自己的话负责任的。
摇滚或许可以点醒若干思维、蹭出几星火花,又或者可以是一阵风,让燎原大火烧得更快一些、更远一些。然而摇滚的意义,就跟所有的艺术形式一样,从来都不在于如何「功能性」地改变现实社会。真要更有效率地改变政局,还是应当入党选议员,或是动手造土制炸弹(啊,后者我当然是不支持的)。
问:当年草创期的多数乐手,在“没想太多”的状态下创作、歌唱,和“垮掉的一代”的文学等一样,在试图表述生命当下的感受。您认为他们的创作捕捉住了这些感受吗?又忽视或者掩盖了什么?
答:正因为没有前例可循,他们拥有无边无际的自由,那边界只能是自身感悟与能力的限制,而非类型的成见。回头听上世纪七十年代最早的那批台湾青年创作歌谣,多是浓浓的文艺腔,诚惶诚恐的声态,和朴拙的编曲。然而正因为他们不大想到「流行音乐」,更没有什么「革命」的自觉,这种「素人面目」,格外动人。后来有组织的商业势力进来,青年人有了「革命」的自觉,创作、演唱愈发娴熟洗练,那种「素人」的趣味便也没有了。
问:在颠峰期,不少乐队和乐手都曾经在歌曲和采访中自比耶稣或者撒旦,据您的观察,这能代表当时这些歌手,以及歌迷的心态吗?是否能介绍一下他们在何种情况下写就这些作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