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兵意识与摇滚乐

姚建国

曾有人怀疑中国是否有严格意义上的摇滚乐，当出现了崔健之后，人们不再怀疑了。

但是，中国的摇滚乐还是不同于西方的摇滚乐，它的过于人文化的特征与中国上个世纪走过的那段坎坷历程密切相关。

中国摇滚乐的产生当然不能离开西方摇滚乐发展的影响，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上个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文革”导致的造反与叛逆精神，恰恰成为摇滚乐成长的土壤。那个时候，中国的青年学生放弃了学业，纷纷带上红色的袖章，上面印着“红卫兵”三个字，其字体潇洒奔放，如行云流水——那是毛泽东主席的手迹。红卫兵们穿上绿色的军装，拿起了武器，在校园里发动了一场真正的战争。硝烟弥漫，枪炮声声。他们是为了什么那样出生入死？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那样蔑视权威，走向了朋克式的“无政府主义”的道路？有一首当时的歌曲可为我们解答这个疑问：

敬爱的毛主席，

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

要对您讲；

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

要对您唱。

千万颗红心，

向着北京；

千万张笑脸，

迎着红太阳。

祝福您老人家，

万寿无疆。

一个巨大的忠诚悬垂在整个红卫兵的心中，高度的个人崇拜和彻底丧失自我的专一，是这个忠诚的基础。当时每一个红卫兵都怀着这种忠诚去大胆地反权威，大胆地破坏社会的原有系统。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人是值得尊敬的，其余的都是牛鬼蛇神。有人在后来的反思中认为：是封建式的个人崇拜，将人的思想抽空，使每一个个体成为白板一块，奴隶似的为至高无上的权威付出自己的生命。其实用麻木和愚蠢来概括红卫兵有失恰当，当时的红卫兵主体是大学生与高中生，这些年轻人可以说是中国的精英，他们并非没有思想，并非不会思想。只要是人，还没有沦落为豺狼，那么它就会知道用这种造反的行为去破坏社会的秩序、毁灭人的心灵，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谁都不会认为红卫兵是一群豺狼，谁都不会认为红卫兵单纯得只会出卖自己的爹娘。实质上，在巨大的忠诚后面，一种巨大的诱惑使年轻的心骚动起来。红卫兵的诞生就出于社会政治对年轻人的郑重许愿：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的未来是属于他们的。这种对未来的政治许愿，并不只是鼓励年轻人去努力建设一个崭新的世界，更大的含义是鼓励年轻人去占有这个世界。未来是年轻人的，不是老年人的，正是这种霸道的心理使红卫兵虐待与折磨老人有了充分的依据。很明确，巨大的忠诚转换成巨大的私欲，红卫兵就是要占有这个世界，包括权力的拥有与对人的驱使。不要把早期的红卫兵说得那么单纯，不要把他们的所有残暴行径都看成是个人崇拜的结果，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跳忠字舞，唱语录歌，早请示，晚汇报，这只是“文革”的表象，红卫兵的“装疯卖傻”的确掩盖了他们的集体大私欲。假如真的让红卫兵占有了这个世界，那么，一支希特勒式的冲锋队将把这个世界的所有绿色用鲜血染成红色。这种预测一点也不过分，正是由于红卫兵已经表现出了难以填满的欲望鸿沟，当权者才把它们分散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