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方面,席尔斯也指出,二十世纪人们已经对现代文明加以反思,现代文明是科学的、理性的、个人主义的,也是“享乐主义”的。“人们对资产阶级社会的责难之一是,资产阶级社会使人类脱离了赋予存在的意义的秩序”,而传统正是这种意义秩序的组成部分,传统是此种秩序的保证、意义的来源,是文明质量的保证。现代社会在理性化和除魅的同时,也丧失了伟大宗教所提供的意义。由是他批评韦伯低估了传统的权威以及体现传统权威的模式和制度对现代社会这种发展的抗拒力量。在他看来,相对于现代社会的各种力量如科层化而言,对实质性传统的崇敬、对既存事物的尊重,宗教信仰、克里斯玛常规化的制度、累积的实践经验智慧、世系与血亲感、对地方和民族的归属感,在现代社会仍有力量。他指出,实质性传统已不像从前那样独占社会中心,“然而实质性传统还继续存在,这倒不是因为它们是仍未灭绝的习惯和迷信的外部表现,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天生就需要它们,缺少了它们便不能生存下去”(同上,406页)。在这个视野之下,儒学当然是属于他所说的“实质性传统”。在市场经济的时代,在道德重建和社会正义的要求日益突出的时代,我们需要更严肃地考虑传统在现代社会的作用和意义。
跨入二十世纪以来,传统文化普及日益发展,民众对包括儒学在内的传统文化的热情持续增长。据国际儒联的一份报告,全国各地幼儿园、中小学开展的以诵读蒙学与四书为主要内容的普及活动方兴未艾,估计有一千万少年儿童参加,在这一千万人背后,至少还有两千万家长和老师。这些活动主要是民间的力量分散、自发地组织开展的。这些传统文化普及活动,以养成社会价值观和传统美德为中心,着眼于道德建设和人格成长,追求积极的人生,受到了社会的积极的关注。其中如北京的一耽学堂,天津的明德国学馆等普及儒学的民间团体,以“公益性”为宗旨,组织志愿者身体力行,颇受好评。这些被称为草根性的儒学普及活动,在新一波的国学热中占了重要的地位。在教育文化界,素被认为以坚持意识形态优先而著称的人民大学,在二○○二年率先成立了孔子研究院,此后大学的儒学中心遍地开花,《论语》等儒家经典的今人解说,更是俯拾皆是。据估计,二○○七年将有上百种解读《论语》的新书问世,印刷量将创历史纪录。企业界精英学习了解传统文化的热情一直以来有增无减,大学举办的以企业管理人员为对象的国学班正在四处发展,与蓬勃发展的中国民营经济形成了配合的态势,同时也出现了由企业界人士出资创办的非盈利性的以学习传统文化为主的学堂和书院。以儒学为主要内容的网站目前已有几十个,互联网博客的出现更成为民间传统文化爱好者研究者的嘉年华展场,进一步激发了民间性的文化力量(参见《国际儒联工作通报》二○○七年六期)。所有这些,无疑都反映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中国经济快速发展以及所谓“中国崛起”所带来的全民的民族自信与文化自信的增强。另一方面,民众对传统文化的热情所体现出的人们精神的迫切需求,根源于旧意识形态在人们心灵的隐退所造成的巨大虚空,这种空间要求得到弥补,特别是民族精神与伦理道德的重建,成为社会公众的强烈需求。 民间的草根性的对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的热情成为这一波中国文化热的巨大推动力量,它的出现和规模,完全超出了知识精英的预期,其力量也远不是学院知识分子可以相比的。其中虽然有些盲目的成分,但无可怀疑地显示出,“文化场”不再是学者的一统天下,从而,社会和民间的文化价值取向将成为知识精英必须重视的因素。民间大众最少洋教条、土教条的束缚,他们根据自己的社会文化经验,表达他们自己的文化偏好,在文化民主的时代,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应当看到,国民心理已经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变化,不会是短暂的,将是持久的,可惜我们还缺少对这一文化现象的有深度的社会学研究。 今天,“孔子学院”已经把孔子的符号带往世界各地。在某种意义上,孔子被恢复了他作为中国文化象征的地位。这标志着,在后“文革”时代以来对孔子及其思想的平反进程迈进了一个新的阶段。这看起来对于儒家是一个可喜的变化,然而,在我看来也更是一个挑战。我在这里指的还不是一些人出于不同的动机而利用这种变化,而是指,近几十年来为了反抗对它的不合理的批判,儒家学者往往把主要精力用于在文化上的自我辩护。而今天,当不再需要把主要力量置于文化的自我辩护的时候,儒家的社会实践,除了坚持其一贯在文化教育、道德建设和精神文明的努力之外,如何面对当今世界、当今社会的现实处境(包括扩大民主、社会正义和公共福利等)而发出自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态度,不能不成为新的考验。 就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中国(大陆)而言,可以大体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为革命的延续,后一阶段为改革的兴起。而在跨世纪的门槛上,中国的社会、经济、政治、文化,与二十世纪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文化上看,正如中国的经济一样,我们今天已经处在一个与“五四”时期、与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与文化大革命时期,与改革开放启动时期都完全不同的时代。革命早已成为过去,经济改革已基本完成,这个时代的主题不再是“革命斗争”,也不再是“改革发展”,用传统的表达,是进入了一个治国安邦的时代。在文化上,从上个世纪的“批判与启蒙”,走向了新世纪的“创造与振兴”。 儒学不是鼓吹革命的意识形态,儒学也不是启动改革的精神动源,因此儒学在二十世纪的被冷落,是理所必然的。与相对短时段的革命和改革而言,儒学正是探求“治国安邦”“长治久安”的思想体系。时代的这种变化在领导党的观念上已经表达出来,“执政党”概念在近年的普遍使用,鲜明体现出领导党从“革命党”到“执政党”的自我意识的转变。这一点应当得到肯定。而执政党的任务就是要把注意力平实地集中在治国安邦的主题上。与此相伴,执政党的政治文化也有了明显的变化,从江**的哈佛演讲,到胡锦涛的耶鲁演讲,以及温家宝的哈佛演讲,无可怀疑地显示出执政党政治文化的“再中国化”倾向。二十一世纪中国领导人的演讲,以自强不息、以民为本、以和为贵、协和万邦为核心,无一不是从中国文明来宣示中国性,来解释中国政策的文化背景,来呈现中国的未来方向。以“和谐”为中心的执政党的国内政治理念和口号,也体现着类似的努力,即探求以中国文化为基础来构建共同价值观、巩固国家的凝聚力,建设社会的精神文明。大量、积极地运用中国文化资源,已经成为二十一世纪初执政党的特色。放眼未来,这种顺应时代的发展只会增强,不会减弱。这与九十年代以来台湾当局的“去中国化”努力正成对比。 所谓“再中国化”,当然并不表示此前的、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中国政治、文化不具备中国性,而是指自觉地汲取中国文化的主流价值资源,正面宣示对中国文明的承继,更充分的中国化,以应对内外现实的复杂挑战。这种再中国化,也绝不表示对外部世界的各种“好东西”的拒绝,因为它只是当代中国政治文化的连接传统一个方面,而不是全部。它重在表示与“和传统决裂”的不同态度,肯定了现代中国必须是根于中华文明原有根基的发展,表现出复兴中国文明、发展中国文明的文化意识。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今天讨论“孔子与当代中国”所不可忽视的背景。至于全球化浪潮下的文化多样性和自主性问题的突出,就不在这里叙说了。 毫无疑问,传统的复兴绝不是要回到过去,如果说新文化运动时期的“复古”批判具有当时政治的针对性,那么,今天任何对传统的关注,都是对现实的一种救治和补充,没有人要在政治、经济、文化上回复到古代。事实上,历史上的所谓复古也大都是变革的一种形式,人们从来都是“古为今用”的。无论如何,传统是不可或缺的,但传统不是完美的;传统是延续的,但传统不是固定不变的;传统既要经过接受,也要经过修改;发展、变化、转化充满了传统传延的过程。而且传统的传延更依赖于诠释,而诠释总是反映着时代的新的变化,包含着新的发展。我们所期待的是,人文学者和社会科学学者密切交流,以理性的态度、开放的心态,在学理上深入探讨有关儒学与当代中国的各种课题,以适应、促进当代中国社会文化的更好发展。 二十世纪对儒家思想文化从现代化的角度进行的批判可以说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达到了最深入和全面的程度;同样,对这些批判的回应,在二十世纪也达到了深入和全面的呈现。因此,重要的不是简单重复二十世纪有关儒家文化讨论的已有论述和观点,更不是肤浅地追逐文化的热点,而是应当适应时代的变化,结合当代中国的社会现实,直面文化、价值、秩序的重建,发展出新的问题意识和寻求新的解答,在这一点上,我们期待着人文学者和社会科学学者的深入沟通与全面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