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是追求意志自由的一种途径。在通常情况下,文学满足的是人们对于消极自由的向往。但是在古希腊悲剧当中,尤其在《美狄亚》当中,它满足了人们对于积极自由的向往。追求积极自由,就意味着要挣脱一切的外在的束缚,主要是道德的束缚,而达到身心的绝对自由。善与恶之际,原本就没有绝对的标准,唯有对于自由的追求,才是人类心灵深处永恒的价值所在。谢伊拉茨格说《美狄亚》具有全人类的意义,如果不是从事关自由这一层面上去理解,“全人类的意义”还有何意义?美狄亚的行为在一般人的观念中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犯罪,然而这正意味着她达到了真正的自由。康敏见到萧峰因阿朱而伤心,“心中微感歉意,觉得这个自大傲慢的乔帮主倒也有三分可怜,但随即脸露微笑,笑容越来越欢畅。”这种快意,不是来自于幸灾乐祸,而是获得自由后的欢欣。她们都是行走在追求积极自由道路上的孤独者。她们追求积极自由的理想注定要失败,她们真的称得上“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她们的悲剧是心灵的,因为在一个平庸者掌权的社会当中,她们的绝对自由的理想必然导致她们的毁灭;她们的悲剧更是命运的,因为平庸者掌权是任何时代、任何社会无尽的宿命。金庸创造出康敏这个形象,固然受了美狄亚的影响,但是金庸在文化理念上完全不同于欧里庇得斯,他深受儒家集体主义文化的影响,欧里庇得斯却是彻底的个人主义者,是任何时代的叛逆,至少在内心深处是这样的。金庸在自由的观念上,更加符合中国人的传统。他的小说当中最为表现其自由理想的著作是《笑傲江湖》,令狐冲依靠对自身权力意志的遏制获取了世俗世界的认同。金庸对于绝对自由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他的人生充满了对于现实的妥协,因此,尽管康敏的形象渊源于美狄亚,他绝不可能像欧里庇得斯写美狄亚一样,向这个母题倾注进自身的生命。然而,康敏终究是一个具有性格的力量,拥有奇特的魅力的女性,金庸也不能不为之所吸引。这样,才有了他对于康敏结局的暧昧处理。从《天龙八部》中作者对康敏的刻画和他在北大率尔作答的答案之间,实可见出现代性与传统性的暗地交锋。
黄凤祝先生在《欧洲艺术中英雄的造型:美狄亚的愤怒》一文结尾感慨说:“毁灭一切,使大家都不能到达彼岸,是不是现代人创作事业该走的路?艺术性的社会是否应该让位给知识性的社会?我不知道,但总有人会理解的!”尽管前面的道路是如此地微茫,我还是相信,终有一日,古希腊的精神会回来,回到一个人类心灵获得最终解放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