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还不时地想起雪绒山谷,每想起就感到了它的深不可测。
这里的宗教源流、历史人事、神话传奇和民间生活就如同多年生的灌木盘根错节,枯荣流转而生生不息。即使是偶或驻足于此间的云,掠过山谷的风,也都被陶冶得富含文化了。
更何况这里的僧俗,甚至途经此地的人。
我们是在一个迟暮时分到达的。沿雪绒河款款上行,河岸山坡最后的秋色金灿灿地沐浴在夕辉中,小片阔叶林在海拔高度所能允许的极限处妩媚地招摇。但它们很快就消失在身后的烟尘中。
铅云欲堕,漫野皆白。一行十数人蠕动在旷野雪地上,双手扬起落下,身体此起彼伏,寂静的山谷中响起了木板磨擦冻土的声响,混合着绵绵不绝的诵经声。貌如印第安部落酋长的父亲桑秋多吉,面部纵横的每一条纹路都刻画着虔诚;英俊的儿子罗布桑布的眼神总是迷茫,总是穿越了现实世界而专注于遥不可及的未来时空。紧随身后的青年僧人嘎玛洛萨、仁钦罗布、江羊文色、嘎玛西珠他们,尼姑英索、江羊卓玛她们,神情都一样的庄重。
雪域西藏的朝圣行为是从哪个时代起始的呢?从哪一个人开始的呢?为什么要选择五体投地这一含有自虐性质的苦行呢?迄今为止,我没从别一民族、别一宗教、别一地区发现过类似的方式。藏族人认为非如此不能表达最虔诚最深切的情感和愿望。藏族民歌中甚至就有用第一人称描述磕头朝圣的内容,不过未免太轻松,就像浪漫歌谣。歌词很长,大意为——
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体量过来的,
白色的云彩是我用手指数过来的,
陡峭的山崖我像爬梯子一样攀上,
平坦的草原我像读经书一样掀过……
这是一群历时一年多,从家乡囊谦磕长头去拉萨朝圣的人。
在一个风雪天里,我们目睹了他们乞讨的情形。站成横列的男子们一手摇鼓,一手执铃,披肩长发与僧裙、铃鼓的流苏在风中翻飞,雪粒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斜斜地倾泻。沉郁苍凉的男声伴随着铃鼓之声在荒野中散播开来,他们唱诵的是名叫“觉”的经文。
与他们相遇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算对他们此行动机寻个究竟。我们打开摄像机,请他们对着镜头尽情地说。
罗布桑布目标明确,作为一个藏区的宗教献身者,朝拜圣地拉萨尽情尽理;选择苦行方式,也为了更富有成效地清除今生前世所造的罪孽,去无限地接近最高理想。
江羊文色:六道生灵都如自己的父母,恩情无以报答。愿他们最终都进入佛的怀抱。我今生若不能如愿以偿,但愿来世能进入极乐世界。我的愿望就是这个。
仁钦罗布:带着老婆孩子出来朝圣是需要勇气的。我父母已病了九个月。我自己也一直有病。我妻子和孩子跟着我一起很辛苦。但有意义。我今生的父母也一直在为我祈祷。天下所有的人也许都当过我的父母,但我今世父母对我格外关爱,为我受尽了苦。今生能生于人世,就要珍惜这个人身。来世能否投生世间,我也说不清。但即使生于世间,也难说投生为什么。……我愿人世间所有的苦难都由我一人承担,我愿自己的所有幸福都与世人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