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极少数的思想家属于所有时代，绝大多数思想家都属于他自己那个时代，时代过去了，思想家自己的那一页也就算翻过去了。现在，时代的列车屡次提速，读者也越来越凉薄，今天侈谈，明天就耻谈，阅思想家无数，都当成是过眼云烟。萨特算过眼云烟不？对于有些人来说，肯定算；不过，我对萨特的兴趣却从未减退过，每次读他的著作都觉得不白翻开书页一回。老实说，罗尔斯、罗蒂之类的才真是蔽日的浮云罢，时代过去了，云也该飘走了。

　　高宣扬先生主编的《法兰西思想评论·第二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7年4月第一版）是萨特和雷蒙?阿隆特辑，我怀着极大的兴趣读了。会议论文，似乎专门为那些对思想感兴趣的中学生而写（法国高中生也的确在课堂上学哲学），深入不深入不敢说，但肯定“浅出”。文选部分，萨特的只有一篇，曰《为知识分子辩护》。1965年九、十月间，萨特访问日本，在东京、京都发表三次讲演，后来讲演稿结集，就叫《为知识分子辩护》（Plaidoyerpourlesintellectuels）。三次讲演的题目分别是：《知识分子是什么？》；《知识分子的作用》；《作家算知识分子吗？》。其实《法兰西思想评论?第二卷》刊载的译文只是第二次讲演《知识分子的作用》的内容，为何在题目上要以偏盖全、以部分代整体，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译文优美不优美不敢说，但肯定有错误。篇幅所限，仅挑几个有趣的例子说一说。

　　例一：“作为知识分子，他在探寻，他从特殊性的角度探寻普遍性中强制性的或微妙的界限……”（第511页）后半句的原文为：leslimitationsviolentesousubtilesdel‘universelparleparticularisme……译者似乎不晓得lalimite（界限）和lalimitation（限制）的区别，把句子译得有些莫名其妙。原本的意思是说：作为知识分子，他在考察特殊性对普遍性造成的或强或弱的限制。

　　例二：“就他所研究的这个词本身而言，知识分子对于强加给他的这个方法并没有一种清楚的认识。”（第512页）前半句的原文为：autermememedesarecherche.按说leterme也有“词”的意思，可在这里，它显然应该是“结束”的意思。这句是说，知识分子在其研究终了时仍然可能对自己的研究方法缺乏清晰严格的认识。译者对多义词的把握似乎特别成问题，文中搞错了好几处。比如同在第512页，有这么一句“以至于社会意识形态上的偏见也悄悄地渗入到他们（对社会）正面的研究之中”，对应于“正面的”一词的原文为positive，这个词有“正面的、正极的”之义，但在此却是个哲学术语，即“实证的”，萨特说的是意识形态偏见渗透到实证研究当中。再如：“把知识分子看作是一些道德学家和唯心主义者，他们在道义上谴责战争，在我们这个暴力世界上，梦想着有一天会出现一片理想的和平景象……”（第518页）与“唯心主义者”对应的原文是desidealists，显然在这里它不是哲学术语，而是指“理想主义者、空想家”。

　　例三：“种族主义有时候会抬头―――但是很罕见―――以出书的方式（我们看到了特鲁蒙的《犹太帝国》）……”（第515页）这句话实在不像是中文，只好先把它的意思说一下：有时，种族主义会以书面的形式出现（比如特鲁蒙写的《被犹太人占据的法兰西》），但这种形式相当少见。这里提到那本书，原文为LaFrancejuive，直译就是《犹太法国》，因为特鲁蒙是狂热的反犹主义者，所以我意译为《被犹太人占据的法兰西》。不管怎样，《犹太帝国》的译法是没根据的。

　　例四：“知识分子最直接的敌人就是我要说的伪知识分子，尼采称之为‘看门狗’式的知识分子……”（第516页）要是有一本翻译界的《笑林广记》，这一条或许有资格入选。表面上读起来似乎很通顺，可实际上与“尼采”对应的原文却是Nizan，这是萨特在巴黎高师的同窗保罗?尼赞！尼采的名字为Nietzsche（连着五个辅音字母，相当少见），跟Nizan差得蛮远。不管是译者失察，还是编者妄改，这个错误都够过分的。

　　例五：“真知识分子―――也就是那个被绕进怪物般的转盘中去的人”（第518页），谁要是能告诉我“怪物般的转盘”是怎样一种转盘，我会由衷地表示感谢的。无论如何，萨特说的不是这个。原文为：L‘intellectuelvrai――c’est-a-direceluiquisesaisitdanslemalaisecommeunmonstre.意思是说：真正的知识分子，即那些像野兽一样感到躁动不安的人。句中的lemalaise即“苦恼、不安”，“转盘”是从哪儿来的？请问读者，你有没有一种“被绕进怪物般的转盘中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