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另一场事故更早来到，夏天像是一个烂熟的橘子那样迅速地结束，樱树叶子渐渐变黄。千草加快了工作进度，祭祀日期眼看近了。一匹厚实光滑带有大朵通透轻巧樱花的绸，一匹细密软和的丝，等到樱树叶子开始掉时，终于完成了。秀明啧啧赞赏说要三人宴会庆祝一次，英明千草都很高兴。

　　当夜，三人聚在英明房子里。秀明让侍者抬来几盏精致菜肴，斟上清酒，三人一饮开席。秀明席间吹了笛子，清亮的音乐似乎连夜色都溶解了。千草讲了花朵的织就方法，秀明讲了祭舞的分解释义，两人又一齐让英明讲讲镇外的情况。英明想了想，便说了春明楼的种种，讲完秀明似有责怪，那都是我不知道的归望，哥你不早点告诉我，要多喝几盅。英明当然无法拒绝，秀明一手扶了袖子小心的给英明斟满。英明看着秀明微微笑着，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低头一看杯盏又满了……隐隐地觉得空气燥热，伸手一触额头早已是全是汗滴，内衣也许全湿透了，粘在身上热烘烘的。动手去松一松领子，腰带他紧也解一下，心里急切切地想捉住什么，手脚不听使唤想要奔跑。恍惚仍看见秀明笑得真是美呢。想去抓住要秀明也喝，却仿若听见谁的泣哭，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丝帛裂开的钝声，周围在什么时候静下来呢，身体又是什么时候觉得凉呢，隐隐听到耳畔沙沙响，下雨了吗……

　　醒来时碰触到草席，凉凉的，床褥摊成一团，而头仍是重重的。挣扎着坐起来，衣服都去了哪里，而昨晚宴会的后来怎么会全不记得了。阳光好得恍眼呢。屏风倒的，而睡在那里的是千草吧。千草披着头发睁眼看着屋顶，她唱着：天气和熙，许多事情视而不见。良久才坐起来整理头发衣饰。英明听到那歌声头像炸开了嗡嗡作响，他要去找秀明。

　　兄弟二人去到桑田，桑叶已全黄透了，没有风也索索落个不停，透过树枝可以看到天，然阳光却并不露面。秀明仍穿着初见时那件紫衣，乌帽子直挺挺，秀明笑着。可是英明不明白呵，秀明，那是你做的吗。秀明很激动了，他搭着秀明的肩觉得快要摇碎了。可是秀明哭了，亮晶晶的两行泪挂在脸上，和自己一样的，不，比自己美多了的脸呢。如果斥问秀明不是和斥问自己一样？秀明抱住英明，脸狠狠地贴在英明肩上。哥，我是喜欢千草，最喜欢千草了。秀明静了一会，他把英明抱得那么紧，英明觉得两人心跳都合在一起了，若干年前，我们也是这样抱着睡在母亲身体里吗？秀明哭得那样厉害，身体颤抖着，却没有声音。不是哥最重要的人吗？不是哥最想要保护的人吗？所以才想把最喜欢最宝贵的献给哥。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们不是一样吗，还有比我们两更亲密的吗？可是哥，你是在责恨我吗？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吗？要接我回家保护我，可是哥，你现在要离开我，要离开我吗？英明一字一字听个仔细，他扶秀明站好，他看着面前这张脸，他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他还是无法责怪他，无法恨他，他只能爱他。

　　两人沉默一会，桑叶还在落，英明仿佛还能听到秀明的呼吸，还有心跳，弱弱的，却很稳健，突突不停。俄顷，秀明别过脸，哥，你知道蚕丛镇有一种绉绸吗？落雪后，少女们把整匹绉绸铺开摊在后山新雪上，等待阳光把雪消融，绉绸吸取了雪的凉气，就变得沁凉了。每年冬天，我都前往后山看她们把布一尺尺铺平最后又收好，不能停止。在我看来，那并不止在制绸，更像是晾晒秘密的过往，宛如一场仪式。这便是镇子的妙处，所有人的过往都堆在了这里，哪怕你走得再远。哥，你的过往也在这里，你还要离开吗？

　　英明彻底不怪秀明，可是他却无法对千草释怀呢？英明和千草隔着屏风说话，他还不知道怎样面对千草。他看着千草朦胧的姿影，深深地伏下鞠躬，千草，我怎么表达我的忏悔，你杀了我也是可以的。千草一动也不动，良久才说，事情业已过去，我怎么能杀你呢。秀明希望我们这样，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千草怎么能违背秀明呢。英明透过屏风也看到千草脸上的闪光，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了草席上，声音很悲伤却显得美丽异常。英明君，秀明最喜欢你了。你们是孪生兄弟，彼此一模一样。所以把你们当作一个人也没关系吗？英明狠狠地点头，但又摇头，我哪里配跟秀明比呢。然千草并不理会，那么你们便是同一个人的两面。那么我体内现在也拥有了秀明大人的核。千草于是抚着小腹不复答话。

　　千草终于在祭祀之前把秀明的礼服缝好了。英明在送去的途中碰见忠见一行人，这些日子以来，英明已经想清楚了，秀明父亲即便是自己亲父和仇敌也无所谓。正如秀明所将的绉绸那般，过往的秘密稍许晾晒一下就埋葬起来吧，都记着干什么呢。自己只要有秀明就够了。这么以来，他狠狠地瞪了忠见一眼，那意思是说我会好好保护秀明的，其他的悉听尊便。

　　祭祀举行时秋天已是末尾，蚕丛镇没有常绿树，在整个冬天人们都将只看到各种枯干。祭礼将持续整整三天，第三天最重要，亦即正式的祭礼，压轴的便是秀明献上的祭舞。

　　然这时，英明却是病着的。他从祭礼的第一天就开始不可抑制地呕吐，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有吃，吐出来的只有清亮的水。听着窗外祭礼传来的鼓声和嘈杂的人语，英明越发觉得自己像一条毒药浸过的蚕，周身肿到近乎透明，说出的话语复又变成了丝将自身一圈一圈束起来。千草给他敷了冷毛巾，额头也仍是烫得骇人，秀明来看时，英明嘴上正出满燎泡，烙下一块块黑斑。秀明哀伤地伏在英明身上，英明轻轻地说，小明，我也许就保护不了你了。秀明早已是泪流满面，哥，你要好起来，你还要去看我为娘娘演的祭舞，我们要永远并排站着。英明哽咽一下便又呕吐不停，什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