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明放心不下英明，差侍人搬来了床铺陪英明躺着。英明并没有好转，第二日居然越发严重，昏迷胡话说个不停。秀明坐在有旁想让他醒来，唱歌，甩扇子，种种方法都用尽了，秀明抱着英明的头脸贴着喃喃地不停呼唤。双眼盯着某处一动不动。然最后的时候还是来了，祭礼已经到了最后那步，父亲已派人来催促几次，见秀明一句话也没有，索性抱着秀明抬走了。
且说英明在昏迷中仍感觉燥热，双脚似乎踩在炭火上，低下头去看，那脚却是踩在了蚕丛中。丑陋的肥蚕吞噬他的脚，真疼，却是怎么都甩不掉，再看时，蚕们都吸足了血身体变成红红的一大条。英明拼命挣扎，他觉得整个脚都腐烂了，就要给蚕吃没了。可这时他复又看见母亲，母亲温和的脸发出灿灿的光，无尽的温柔。母亲走过来，说，英明，你快疼晕过去吧，你晕过去我帮你赶走蚕。英明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蚕肥软的腻感，于是就晕过去了。 醒转来时，花时间确认自身的存在感，夕阳从门那里泻进来，夕阳如一个巨大的橘子那般就要沉下去了，咕嘟，咕嘟，咕。坐起身来，小心地看，双脚完好无损，蚕的触觉却仍是在。走出门去，哪里都没人了，嘈杂声如浪潮一波波远去，笙，埙，筚篥，琴，那初次听见的乐曲再度响起。英明踏上高屐就向祭庙奔去。道路如此长，英明奔跑不停，浑身似有无尽的活力，可那乐声怎么还是那般远呢。英明仿佛看见忠见一行人已举起了蘸了毒药的流矢。石头绊住了英明，他像折羽的大鸟那般轰然坠地，脸颊粘粘的是泪吗，还是血。却也顾不了这许多爬起来又奔跑了。而西天那里橘子终于沉没了。 还好，还不晚，英明终于挤进了祭坛最里圈，祭祀正好开始。鼓声敲的沉缓，接着笙笛起来。一列额和颧骨都涂着胭脂，穿大礼服，披长长的及地的帛的妇人举着长柄的团扇悠悠走来。徐缓的节奏让周围静了下来，英明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突突跳得稳健。妇人围着祭坛站成一圈，主角秀明才乘着大辇姗姗而来。健壮的侍者抱着秀明下辇，秀明看来孱弱无力。颤颤地终于站稳了。英明和众人看见着新礼服的秀明都忍不住屏住呼吸，雪白的绸衣上面缀着大朵的暗花，裙摆优雅地在身后拖了好长。秀明站在祭坛中央，侍者整理好衣摆。音乐开始，秀明从怀里取出扇子，伸直手臂，修长的腿缓缓滑动。 虽无数次的端详过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英明此时仍深深的感动了。然危险也正在附近吧，英明很小心，一刻也不敢大意。乐声徐徐地停止最后一节，舞停止。秀明收拢扇子下台，英明总算才松了口气。父亲上台代表全镇行大礼，英明正要挤去秀明的大辇旁，不幸终于发生了，那一刻终于还是来了。有人在叫，英明循声望去看见屋顶上正站着忠见一行人，他们举着发亮的弓正要发射。人群四散跑开，不要挤啊，英明心里怦怦乱跳，可是秀明在哪呢。父亲吓住了，站在祭坛中间，英明望着那陌生老人心下没有一丝怜悯。忠见点头，一行人随即拉弓，可是秀明怎么上了祭坛呢，不要挤啊，不要挤啦，可是秀明怎么会身上扎了箭呢，秀明怎么倒呢。 英明好歹跌跌撞撞上了祭坛，秀明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似乎就要抱不住了。秀明闭着眼，额发散了，乌帽子歪在一边，嘴给血染得那样红。小明，你醒啊，哥哥都好了，哥哥想看你跳舞。英明按住秀明扎满箭的胸口，那里热血正汩汩地染红了整件礼服。英明伏下脸，秀明的脖颈还热热的、软软的。人群终于散去，千草和母亲立在院子中央，终于踉跄前来。千草伏在母亲的怀里大声哭起来，泪水沾湿了黑发在烛火映照下发出辉光。父亲在一旁也终于叫出声来。 小明。秀明长睫毛扑索两下慢慢睁开眼。哥，你还好么？哥，你不要哭啊。跟你说，父亲就是父亲，不是仇人呵。祖母跟我说她赶走的母亲，她后来也很后悔。英明想按住创口不让血再流出，血却漫过双手奔流不息。哥，原谅我。秀明仍微微笑着，英明搂紧他，哥哥从来没有想过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有弟弟。小明永远都是哥哥最想要保护的人。秀明小小的软软的身体终于握不住了，英明的心裂开了，而那弱弱的心跳再也感受不到了，那小小的身体像沙子一样从怀里渗透下去…… 哥……好想跟你回家去……秀明的声音终于不复听见。 忠见当然再没出现，英明也根本不愿意去找，秀明不是永远都没有了吗？英明在屋子里呆坐着，有时候听到千草的哭啜，一天那么快就过去了。英明报膝坐着有时候想到蚕，却不会再呕吐，自己终于能够完全留在蚕丛镇了，但是秀明再也回不来了呢。他想到蚕们在黑暗的茧子中蛰伏等待破茧而出的样子，蚕们很焦急，却只能等待，哪怕还没出来就给烫死了呢。蚕们大口大口卖力吞噬桑叶，一刻不停，是为了替蚕母娘娘倾吐衷情，然后羽化升天，哪里会料到那一刻其实或许根本就不会来呢。蚕们多么悲伤。英明想蚕丛镇的神秘终于不复存在。马上雪就要来了呢，冬天真好。 英明葬好秀明，雪就铺天盖地地来了，覆盖了所有。英明想没有了秘密的蚕丛镇还有什么值得呆下去呢。他就决定离开。千草和母亲来送别，母亲说，你既明白了镇子的秘密，离开也是好的。千草坐在母亲背后只是一言不发，英明知道那隆起的衣服下面秀明的核正蠢蠢欲动，越来越大呢。 英明背好包袱最后看了老宅一眼，“合欢”二字正给雪掩住了。他经过后山看见晾制绉绸的少女们正一点点地展开绸布。她们戴着蓝花头巾，欢快地唱一支劳作的歌。他在心里对母亲说，镇子的秘密只属于镇子，旁人哪配拥有呢。我们一如平原上漂浮的蒲公英种子既脱开了母体哪里还能再回头呢，哪里都去得了就是不 能回去。英明回过头看，镇子给雪覆盖满了，看去分明是一个闭合的图形，多余的迟早会给镇子赶出来。自己不就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