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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三惑——奥威尔《我为什么要写作》

2007-11-12 12:00:25| 点击:0| 评论:0| 好评:0| 坏评:0|第2页/共3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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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kimilier

生得鸦片鬼似的奥威尔,一本寓言体《动物农场》,一本预言体《一九八四》,薄薄悠悠的,纤纤巧巧的,一不小心,五十年间五百年后的读者群,全给他一网打尽了,雅的俗的高品位的低格调的,几乎只记得他写过这两本小书。突然看到《我为什么要写作》,书名扎眼,诧异他怎么还有没面世的作品,一翻,才知是个文选,才知原来他也写过不少零碎小文。

  “为什么要写作”,是写字人的哥德巴赫猜想,一千人扪心自问,推得出一千个答案,一千个答案分不出优劣先后,一律需要待考。国人里,古人的代表性答案,是下笔有神的老杜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王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有点偷懒。今人的代表性答案,是文坛外的王小波:“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话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霸王硬上弓,既狡黠又傻愣,也同样有点偷懒。代表性人物都放水,千古疑案,看来不好解决。

  我怀疑这问题到底有没有解决的必要。老拿这问题问自己问别人,同咀嚼手指头或者睡前尿频一样,是强迫症,不是因为太端着,就是因为太没底。古希腊智者讲,一切的探究欲来自无知。追本溯源,上升到哲学,“为什么要写作”,大概来自对写字的困惑。当年语文老师瞎扯淡,说写字有三昧,依我看,写字至少有三惑。

  一惑:写字了不起,还是没什么了不起?粗想,写字真的很了不起。老聃写了五千就成圣入仙了,孔子写个编年就不容青史尽成灰了,李白写着写着高力士就给他脱鞋了,司马迁写着写着就把胯下写没了。写字对于写字人,是关公腋下的青龙偃月刀,是孔明手里的羽扇摇摇,是李香君的秦淮风月,是苏小小的仄腰款摆金莲舞,各有各的万般风情,各有各的无限杀伤力,写字真的很了不起。细想,写字真没什么了不起。写字的人,普遍都有夸大狂,妄想症,总想着既然创造了文字,就是让天雨粟鬼夜嚎的,总想着一言兴事一人定国,写字就是马下治天下安身立命的。其实,死活就那数千个字,往小了说,写字人比旁人多一点的能耐,无非多懂几种文字排列组合的可能,并且就纯技巧而言,还未必组合得最好。我爷爷不认字,旧社会被抓过壮丁,老了,在火堆旁给我讲杨家将,会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会布局构思,起承转合,火苗一抖一抖的,我听得一楞一楞的。后来再听单田芳,没爷爷那股神韵。爷爷会口述书信,林语堂写《吾国吾民》似的,一张旧藤椅,他靠着说,我趴着记,基本的主谓宾定状补全部具备,文不加点,要言不烦,入得中小学补充范文教材。我爷爷说,写字有什么了不起,扁担横在地下就是个“一”,写字有什么了不起?这道理,写字的人,不太容易领悟。

  二惑:写字是你掌控它,还是它掌控你?当我思维沸腾,当我内心拥挤,当我股正腰直,手抚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电脑键盘,思维化作文字,文字顺着胳膊流淌到指尖,流淌到键盘,流淌到屏幕,像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满大街的牛奶,原汁原味的,浓浓稠稠的,像江南春光明媚时的小鱼小虾,活蹦乱跳的,有条不紊的,喷啊喷,流啊流,刹那间,我看到枯树绽花,落英缤纷,我看到繁星点点,佛光灿烂,我感到文字有生命,生命强过我,文字才是主体,会自主运动,我只是一具臭皮囊,文以载道,我载文字,文字载尽,皮囊松弛,我间歇性地毫无价值。当我思维阻塞,灵感亏空,眼前Word一片惨白,这时候,我感到我的生命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的文字是便秘前的大粪,我整个是一堆待处理的垃圾。骆宾王写字想叫武则天哭,结果写得武则天笑,在我看来,那是篇徒具花哨的烂文字,至少在那个时候,他已掌控不了文字,他,连同雇他捉刀的徐敬业,都该苦笑,都该羞愧。庄周问,是他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他。在写字的困惑面前,我只想知道,会呼吸的,是我,还是文字?究竟我将变成文字,还是文字将变成我?一朝灵感枯竭,是继续往死里榨,还是任其沉寂,就此放手?李敖说,好的写字人,不能等灵感,但是曹禺感到自己才尽就不再写剧本,沈从文感到自己才尽就一头钻到锦灰堆,钱钟书感到自己才尽就专搞琐碎学问,到底谁聪明,谁算真正的写字人?我困惑,我分不清。

  三惑:写字是天然去雕饰的好,还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好?拿欣赏异性的标准欣赏文字,发觉文字基本是女人,惊人的相似。十八岁前,看得少,有念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懵懵懂懂,蠢蠢欲动,最有诱惑的,是班里一尘不染素面朝天的女生,或者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村花,仿佛一夜之间,人生观为之改变,志趣为之凝固,终生的奋斗,有了切切实实的源动力。风里来雨里去,当春色阅过而没阅尽,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为之七魂出窍的,是浓妆淡抹,媚眼横生,为之踌躇,为之彷徨,女人啊,就该是女人样。烈士暮年了,该试的试了,该做的做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午夜梦回,身边暖玉温香,虽然每尝暗地自问,这辈子难道就是她了?就这样了?却已无心造次,无力回天,转而自我告慰,老婆啊,还是安全的好,安全的,不会出事儿。神话说,每个人,都终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半。每个写字人,也许一辈子也都在寻找自己的写字方式。但是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属于自己啊?我为之困惑。

  是不是把这些写字的困惑全解决了,“为什么写作”也跟着解决了?必须坦白:我不敢坚信。很有可能,这些困惑跟“为什么写作”一样,全都没有解决的必要。据说江淹才尽之后,就到处吃喝嫖赌。很有可能,他终于发现,堕落到底比写字好搞多了,形而下到底比形而上好解释多了。

  不知道印堂发亮脑袋清醒的奥威尔怎么看,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写作”。且把书摊开,气定神闲地,胸无杂念地,跳过肮脏的政治,直奔主题,看看他怎么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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