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 罗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欣赏那些慷慨激越、意气刚强的少年英雄，邹容、殷夫、霍去病、项羽这些二十岁上下就把自己的生命像天火一样燃烧得满天璀璨的人物，常常出现在我的白日梦中。那时候我总是悲叹中国人普遍缺乏生命激情，很难看见那种汹涌澎湃、冲决罗网、荡平藩篱的豪迈力量。

在这样的背景下，项羽这样一个胸怀千里大开大合吞吐河山、豪情万丈上天入地呼吸宇宙的宏大生命，一个面临乌江绝境毅然自杀而绝不肯蒙羞受辱苟且偷生的壮士，被我看作中国历史上最值得我崇仰的精神偶像。什么叫独立意志？什么叫生命力量？什么叫精神自由？什么叫人格魅力？除了项羽，还有第二个中国人能够更好地注解这些充满诗意的命题吗？

可是有一次（也许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我忽然对项羽屠杀十万秦军战俘的故事格外在意。这是十万个解除了武装的鲜活生命，十万个手无寸铁完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绝对的弱者，等着他们团聚和赡养的父母兄弟、妻子孩子大约不会少于八十万。作为地球上一个个弱小的生命，他们跟项羽和那些看管他们的武士没有任何过节，作为一个个军人，他们对于呼风唤雨的项羽还可能心怀敬仰之情。

顷刻之间将这十万个血肉之躯变成遗体，同时还给那八十万个生命造成永恒的痛苦，谁都掂量得出这是人世间一件惊天大事，相信项羽也曾经为此焦虑和犹豫。

究竟是什么伟大的目标使得项羽认为相比之下这件惊天大事无足轻重，最后一咬牙挥起了屠刀？

无非是独霸天下的欲望、役使万民的野心。

一个伟大的偶像在我心中立刻崩塌，我所敬仰的光辉生命原来是一个为了个人欲望和野心而不惜屠尽生民、血洗天下的歹徒。在我的精神成长过程中，这件事对我的打击之大怎么评估都不过分。从此我对一切手持兵器厘定乾坤的人一律保持某种警惕之心，即使对于拿破仑也经常泛起腹诽之念。直到我进入成年时突然遭遇到巨大的现实变故，我几乎不得不跟一切呼风唤雨的人拉开精神距离，心灵因此一天比一天柔弱。

我对于人类史上的大规模屠杀越来越关注，黄巢、张献忠们的屠杀，清军对扬州城的屠杀，太平军的玄武门大屠杀，日本人的南京大屠杀，西班牙人对美洲印第安人的屠杀，英国人对纽芬兰原住民的屠杀，美国立国以后对印第安人和黑人的屠杀，印巴分治时印度教徒与伊斯兰教徒的相互残杀，德国人对犹太人的屠杀，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