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乳肥臀》中的文化及其它

——谈莫言的《丰乳肥臀》

虽然莫言的小说在文学史上多划为新历史主义文学，而不是文化审视、批评的寻根文学。但康德曾说：鉴赏是没有原则的，而且莫言自己在专为日文译本写序言里也说：“我对人类前途满怀忧虑，我盼望着自己的灵魂得到救赎。”人类正在疯狂的攫取地球资源。科技越发达，人类越脆弱；科技越发达，精神越空虚。①所以，我还是很想从文化探寻批评的角度入手，来看看这部小说的文化象征及其它一些东西，比如“极乐的文本”。

一 文化象征

小说一开始就安排了一个场景：骡子与上官金童一起难产，一起出生。小说中有一句话是值得我们注意的：“马是奔跑的冠军，驴是行走的模范”。而骡子，是马和驴的杂种。这也就很自然的让人联想到主人公上官金童的杂种身份。骡子既没有冠军的天赋，也没有模范的气质，它只是一个怯懦无能的杂种。它给母体带来长久的期待和巨大的阵痛，可最终它那怯懦的本质，仅带给母体巨大的失落。而上官金童，都是与那种骡子的特性本质相符合的，可以说骡子是上官金童的一个象征物。

顺带着，作者在安排当地武装头子沙月亮的、司马库、鲁立人的武装运输工具的时候，除了考虑到时代社会的发展因素外，也把这些工具的象征意味考虑进去了。那个在抗日与降日之间反复摇摆的沙月亮的武装用的就是一队黑叫驴——一种生性风骚、‘有奶就是娘’的动物。在小说里，你会发现，就是那些骑着黑叫驴的队伍，一会抗日一会降日，正是这些人打死了马洛亚蹂躏了上官鲁化，也正是沙月亮，开了勾引上官家女儿的先河。而那个带有国民党性质的土匪头子司马库的武装呢？则既有蒙古马，骆驼（此皆外来的），还有本地的骡子，此外还用上了具有新时代气息的自行车。作者通过这些运输工具的复杂多样，写出了国民党地方武装的特点：动用一切或先进或落后的工具、手段来实现他们的统治欲望、目标，维护其利益，包括吸引那个美国人巴比特。而共产党的队伍则是乡亲们的独轮车推出来的，是乡亲们的肩膀扛出来的。这就突出了鲁立人的队伍与人民的联系，而且只有这支队伍里才出现了真正的乡亲们：孙不言，上官盼弟。“这也许是作者用心良苦的安排吧。我认为小说家笔下的历史是来自民间的传奇化了的历史，这是象征的历史，不是真正的历史，这是打上了我的个性烙印的有中国特色，而不是教科书的有中国历史”。②

上官家的八个女儿除了老大来弟和老二招弟之外，父亲是各不相同的。来弟和招弟同是赌徒兼地主的于大巴掌的种。而其它几个分别是小商贩（赊小鸭的、打狗卖肉的）、江湖郎中、智通和尚、败兵残勇、马洛亚牧师的，就是没有传统的农民——最纯正的封建文化的代表者，这绝不是毫无用意的。联想到莫言小说的一大特点——种的退化，我们就能更深刻的意识到这并不简简单单的性的无能种的退化传统农民的尴尬，而是由传统农民所代表的传统文化的困境。上官寿喜上无能的，而那六个传统的中国男人也能让鲁璇儿（上官鲁氏）怀上男孩实现希望，这就象征着上官鲁氏所代表的中国传统封建文化所遭遇到的困境，而且作者将其安排在德国侵占胶东，日寇侵华这样一个特殊的背景下，就更加意味深长。在那样一个困境里，马洛亚所代表队的外来文化与本地文化的结合，似乎是那时候唯一的出路。鲁璇儿与马洛亚结合了，而且似乎的确出现了一线转机，产生了上官金童这一希望，虽然同时也带来了优美而无用的上官玉女。（与之相比，上官家其它的几个女儿都应属于壮美的）但这一希望，并不能真正的挽救上官家的危局，就像中外文化的产儿无法真正挽救时代社会一样。在上官金童身上，曾经寄托了亲人太多的希望，可是最终她们在看清了他“挂在女人奶子上吊死”的懦弱后，她们失望了。从这个意义上，上官金童就不再只是上官金童，他是许多曾被寄托了太多希望而因种种原因无法满足这样愿望，陷于痛苦，自责的人的化身，他更是被寄予“灵丹妙药”的中外文化的结合起来的象征，符号。这个符号 的意义 ，超越了文化，也超越了时空。

马洛亚的死，与上官金童的数次受辱，是他们“杂种”身份的悲哀，无奈，也是中外文化结合后非驴非马的尴尬悲哀。说马洛亚是“杂种”，并不是指分的血统，而是指他的文化思想已经融西方基督教文化与中国封建文化为一体了。当人们嘲笑他的时候 ，他能拿来辩护，证明自己的，大主教派其来华的文件被笑说成清平度县的一个画匠画出来的时候，他是无助无奈的；当黑叫驴鸟枪队闯入教堂侮辱他和上官鲁氏，亵渎上帝的时候，他既不能讲洋话，也不能讲带洋腔的中国话吓走那些流氓，甚至被流氓拿一知半解的基督教知识与他辩难的时，他也无力反驳，他太无助无能为力了；甚至连洗礼这种基督教最基本的仪式，技能也忘记了，他所能依仗的，是上天的主，可主也救不了他。这种非驴非马的文化，在中国的土地上是行不通的，而上官金童的多次受辱，也是因了他的“杂种”身份，在我看来，上官金童本人对他的这种特殊的中外结合起来的身份也没有过认同。缺乏最起码的自信，一功他自己的东西，他所拥有的一切，不仅仅没有自信，甚至是极度的自卑，他缺乏那种相信自己的勇气，骨气，注定了怯懦，也就注定堕入自卑与受辱的恶性循环，而这二者都是环境使然，是上官金童也是他所代表的中外文明产儿的必然的悲惨。而他和他的父亲马洛亚，都有着西方血统虽然马洛亚更为纯正，都有着同样的对上官鲁氏的依恋，但一个是对爱人的，一个是对母亲的，而且对待自己的血统 ，一个是自豪的，一个是自卑的，其精神内核也是不一样的，马洛亚还能依仗宗教信仰，西方文明，而金童则魂无所归，无可依仗。

小说里代表中国传统文化文明的人物很多，而代表纯正外来文化，西方文明的，只有一个美国人巴比特。我们需要注意：马洛亚与巴比特的国籍的安排也是很有党章的，马洛亚的国籍是瑞典，代表的是传统的欧洲文明，而巴比特则是美国人，代表的是新兴的资本主义文明，这里作者也考虑了国民党与美联社国共同反共的联合的背景，可谓处处留心。借山东高密东北乡这一个地方，将阔大的历史背景若隐若现的表露，而这个美国人给高密东北乡带来了什么呢？让人飞起来的滑翔技术，却只给代表鬼神迷信文化的鸟仙带来了死亡，给乡民带来了毫无用处毫无效果的惊奇，而他所带来的，受乡民们欢迎的却是淫秽电影。联想到大举入侵中国的好莱坞大片，我不知道是不是巴比特提早给他们打了一个免费广告。这是不是莫言对好莱坞大片所代表的美国文化侵略的一种警觉，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巴比特最终的结局，并不是共产党对其击杀，而且共产党人还打算善待他，而是被不知名的女人“似乎是狐狸精”所代表的愚昧鬼神文化所猎杀，而且是利用外来技术所制造的炸弹同归于尽，这也许是莫言对单纯的美国文化在中国的最终目的结局的一个看法吧，科学与伪科学的斗争，是很难说的，他害死了鸟仙，也被狐狸精所暗算，同归于尽。

鲁璇儿（上官鲁氏）与司马亭的结合，也许应该代表传统封建文化与被新社会新思想（共产党）所改造后的文化的结合，也许这的确是上官鲁氏，也是传统文化的一条出路。可是这条出路在中外杂交的产儿上官金童的冷眼讥笑阻挠下被掐断了。上官鲁氏无望得到解脱拯救，最终要在这个不属于也的世界里苛活，这个悲剧，是注定无法避免的，上官金童与司马亭的不合是注定的，在上官金童并不成熟的时刻。

这部小说，其实表达的是和王家卫的《2046》一样的意思。抵达“2046”的只有单纯的“章子怡”，而在，《丰乳肥臀》里，真正能抵达未来的，也只有司马粮。他已经不同于代表封建势力，国民党势力的他爹司马库了，而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文化，在经历了资本主义文明（司马粮游历了日本韩国等国）而形成其独特思想文化的代表，他既有“粮”，也有自信，他也许是莫言对人类前途，中国前途的一个希望预测吧。

读完这部小说，我们都会考虑这样两个问题：上官金童为何恋乳，为何怯懦？在文中我们能找到能解释他的恋乳癖的。原因有以下几个：⑴从小就看见马洛亚对他的母乳的抢夺，还有上官玉女，沙月亮的大兵们，司马粮，沙枣花的分享，使他从小就对母报导有一种严重的危机感。而且，由于这种危机感感来得太早，以致他的心灵始终有一个东西告诫自己必须抓紧，这种过度的恐慌产生了畸形的恋乳癖，这些都能说明中外文化结合起来的产儿与生俱来的环境里所受到的强有力的竞争，而他太弱小了。⑵新环境，新食物，新养料对他来说是不熟悉，不适应的，进而产生不接受。这种对蔬菜，肉食，饭食的不接受，对山羊奶的勉强接受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原是有瑞典血统的。而欧洲人对奶制品的偏爱，遗传到他身上，也验证了中外文化产儿在旧的环境中一开始必然会有的不适应能力，挣扎。⑶母亲，母体对他的希望，宠爱过度了，近乎溺爱，母亲对他一开始就寄予了太多太重的期待，所以对他的过分要求有些过分迁就，当然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母乳是在那个环境里唯一的可靠的他的食物。这些原因特点同样适用于中外杂交文化在中国大地的处境。⑷母乳有时候的确给上官金童在困境中起了一定的缓解危机的作用。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为了不让他死去，只有纵容他了。比如在他拒绝其它食物而跳河，他在刑满释放后被龙青萍的鬼魂吓病的时候，都是依赖母乳而救活的，在严控与纵容的反复中，他对母乳的依赖更加强烈无可救药了。封建文化，传统文化的确能缓解一些危机感，可越依赖它，中外文化的产儿就越无可救药。

而谈到上官金童为何懦弱，也许有以下一些原因：⑴缺少父爱，缺少雄性力量的保护，缺少对环境的安全的信任甚至可以说他从未对马洛亚有过认同，就如他从未对自己有过认同。这种不安全感，恐慌太重太早，压垮了他幼小的心灵，产生了强烈的不自信。⑵他受到所有外人的嘲笑蔑视，使了产生了强烈的自卑，他缺少了支撑他心灵的东西。⑶家人对他的过分宠爱，过重希望将其压垮。一个人不怕被人瞧不起，怕的是自己瞧不起自己，他太自卑了，自暴自弃了，而且这种内外（家人的希望，宠爱与外人的蔑视）的极大反差，更加重了他心灵的负担，而且也没人能帮他从这种反差中解脱，他的身分太特殊了，没有任何人提供给他借鉴 ，他太孤单无助了。⑷在他正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被政机无凭无据的抓捕了。政治的势力太强大，打击来得太突然了，将他宝贵的青春年华浪费了，在中国的近代历史上，这样的事还少吗？⑸他的行动能力太差了，太缺乏独立，对许多东西包括母亲，司马粮，独乳老金的依赖太重了，而他最终目的的归宿也还是教堂上帝。

总之，作者力图通过对上官金童的导弹无能的分析，来表达他对中外杂交文化的软弱的观点和看法。“小说里的母亲曾经痛斥上官金童是一个一辈子吊在女人奶头上永远长不大的男人，母亲说的其实是一种精神现象。物质性的断奶不是一件难事，但精神上的断奶非常困难……。是啊，封建主义，那套东西，在今日的中国社会中，其实还在发挥着重大的影响。③而我们看到，上官金童的确做到了物质性的断奶，但他一辈子都没能断掉精神上的奶。

最后，我想指出：上官金童所代表的中外杂交文化，其实就是我们一直说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西方血统加上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可实际上，它并未有真正的精神内核，思想支柱，而那个西方人的外表，也无法帮他什么。而最始到达“2046”的司马粮则不一样，他是本土文化在资本主义文化的冲击里自己成长起来的，有着自己的信仰和思想的一个成熟的人，所以上官金童最后要投靠上帝，而司马粮则依靠自己，前者缺乏物质保障，而司马粮则有充裕的物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