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某一年夏天,我像吃巧克力脆片雪糕般看遍张爱玲的所有作品。
一本接着一本,贪婪的读着,把每一句佳句抄下来当模板。那时爱的是她话中的带的那种痛快又阴柔的狠劲。比如:「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很明显的,她和一般自命清高的作家不一样:「我喜欢钱,因为我没吃过钱的苦,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
她对爱情的洞悉贴切却残忍。比如:「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我被那些由寻常文字所缀成、浪涛般袭来的华丽文句所迷眩。
要不,当时热爱参加救国团活动、浅薄好动的我,怎么可能迷上张爱玲的故事情节呢?几乎每个故事都阴森,都是「一级一级通入没有光的所在」。
作者的故事脱离不了身世背景。张爱玲为什么这么写这么想?最近我读了蔡登山的「传奇未完──张爱玲」,更明白她为什么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原来她的人生历史和作品一样苍凉。
她童年苍凉:父亲既抽鸦片又爱周旋花丛,母亲放下孩子在英国躲了几年,从小就没亲人照顾。
少年也苍凉:父母离婚后,父亲娶了继母。她跑到母亲那儿住了两星期,继母知道后,打了张爱玲一巴掌,父亲于是毒打她一番,扬言用枪打死她,将她软禁,被软禁时得了痢疾,父亲也没请医生也没给药。半年后,她才趁着看守交接空档逃到母亲家。
而母亲因为经济匮乏,脾气也不好,没法给她太多温暖。她常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走来走去,感到自己无家可归。
写作家之路也苍凉。她确是个天才,一生重要作品多半在二十四岁到二十六岁间如烟花般发表完。虽然名噪一时,却因为与胡兰城同居被视为文化汉奸,所有媒体都想置她于死地而后快,从此,再无发表园地。
情路更苍凉。胡兰成在婚书上为她写「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到几个月,就理直气壮与十七岁的小护士谈恋爱,不久又与一位守寡的姨太太同居,张爱玲去探看他,他还发一顿脾气。千疮百孔的感情让她忍无可忍,一别就永不相见。多少年后,胡兰成还在著作中洋洋得意提张爱玲,但张爱玲至死对这一段婚姻话没说半句。
依女人角度揣摩,一句话不说,是连记仇记记恨都懒得,只剩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