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这些和文化层次有关系。西方人的审美层次已经达到了一个高度,他们受良好的启蒙教育,看得也多,很多东西他们能看懂能欣赏。而中国的文化层次结构是这样的,过去一直是少数人有文化,大部分是农民,农民的层次与素质相对欠缺,有文化的中间力量很薄弱,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扩大这部分人的审美文化层次,普及后大家自然会有眼光、有水平来欣赏艺术。不知道您有没有体会,您的作品在当时只有少数国人欣赏。
吴冠中:别说欣赏了,打击啊,骂啊。外国人要比我们中国的老糊涂懂得多,他们懂中国画,毕加索懂齐白石!
陈家泠:我记得在七十年代,香港万玉堂当时很多人很欣赏您的画,包括外国人和中国人。在当时他们已经达到这个程度。因此这其实是个文化现象,这种现象要过15年20年后,到现在,欣赏的人就多了。这说明时代在前进,老百姓的审美层次也在提高、在发展、在变化。
吴冠中:是的。但是真正对美有感受的人还是不多,适合搞美术的人真是凤毛麟角,所以现在的美院招生招不到什么人,真正能够学美术的人很少很少。
陈家泠:这也是目前的一种现象,那么多人学美术考美院,有好的地方,不管将来有没有成就,至少得到了普及,而且越普及越好。但是有个问题,他们为了生活生计去学美术是不能达到一个高度的,普及是有了,高度没有。
吴冠中:学艺术是要“殉道”的。
陈家泠:我的老师陆俨少那时就说,学画要有殉道者的精神。吴先生、陆老师的这种理念其实是中国文人的传统教育,现在的学生真正有志向的,想做一番成绩的在思想上必定要有殉道者的精神。正所谓艺术至上。
吴冠中:这条道路确实很曲折,我的亲戚朋友有小孩想立志学画来问我,我劝他们先学好文化课,千万不要从小学开始拼命培养艺术家。我劝他们不要学。但是对于已经进来的学生呢,我和他们说,既然你们进来了那就只能修道了,就当进了修道院了,是吧。
陈家泠:一进美院,精神上是修道院,生活上是兵营,不严格训练不能成才。我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是个好时代。我是58年进学校63年毕业的,那段时间很有利于我们修道。正好政治运动的末期,反右结束,文化大革命还没有开始,所以那个时候整个气氛比较适合学习。那时在学校不能谈恋爱,都住校又没有电视,像潘天寿这样的老师又严格,因此除了自己用功,没什么可做的。现在的学生不一样了,诱惑太多,社会活动也多,有时候经不起诱惑,这样对修道不利,所以现在看来那时倒是好时代。
现在的学生和过去的也有区别,现在的学生不听老师的,那个时候的学生把老师当成父母看待的,我这方面受到老师影响比较深,潘天寿先生教育我们:画画要淡泊名利;陆俨少先生也教育我们:画画要有殉道者的精神。这些教诲都要紧记心里的。这点对我们慢慢的发生了作用。文化艺术都需要有寂寞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