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评家的不凡之作
王国维《浣沙溪》
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何归?
陌上执丸公子笑,座中调醢丽人嬉,今夜欢宴胜平时。
王国维是清末最著名学人,他对中国古典诗词的鉴赏批评水平非常之高,他的《人间词话》融合中西诗学,被后世认为是中国近代文学批评的巅峰,可见王国维先生在文学批评上的确是很有造诣的。那么他自己的诗词创作水平如何呢?在他自己的《人家词乙稿序》中,他自己评论说自己生平得意之作只有三四首,而这一篇《浣沙溪》便是其中之一。
这首词初读起来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是场景,没有什么联系,而且作为对古典诗词没有什么研究的我们只能从诵读的感觉来判断这首诗词的好坏。如果是这样,我们很容易就会只对上阕的“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产生好感,那只鸿雁在“云黯四垂”的天际孤飞对我们一种强烈的震撼效果,那种孤独,让我们想起了“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 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阮籍的《咏怀》应该是与这首词异曲同工之妙的效果的。而接下来的那句“江湖寥落尔何归?”则想我们想起了《红楼梦》里熟悉的《葬花吟》:“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那种孤独寂寞无人懂,“微斯人,吾谁与归?”的情感是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所共有的,真是才人不遇,古今同慨!而且更加可悲的是没有任何人知遇的孤雁还没有归去之处,陶渊明还可以说:“归去来兮”,而词人却是连“不如归去”都说不出口了。这种凄惨应该是无以复加了。
下阕的词句很明显是写的一个与上阕截然相反的欢乐场面,公子丽人,让我们想起了明清之际的“才子佳人小说”,那种欢乐是明媚动人的,可是我们得考虑一下,这和上阕的凄惨心绪的关系,作者真的是心情豁然开朗了吗?
答案就在最后一句:“今夜欢宴胜平时”,为什么胜平时?真是因为与上阕的悲凄画面相比才有这样的感受。这正是中国古典诗词创作中所谓的“以乐景写哀,以倍增其哀”的手法。上阕的孤雁实际上正是词人暗喻自己,而无论下阕的乐景是否是作者自己参与其中,都是一个强烈的对比,如果是,那么“在欢乐的人群中突然转身黯然”的悲伤就使得作者更加强化了“孤雁”的感受。如果不是,别人的欢乐同样也更加增添了自己悲凄之感。单论下阕,它完全是一种乐景,但是因为摆在上阕的哀景下面,两两相形,它反而比上阕更深刻沉痛。如果我们没有体会到“今夜欢宴胜平时”的深刻沉痛,就完全失去了这首词的妙处了。
正是这种暗藏在词内的两种哀乐画面的对比,让这首词散发出动人心弦的韵味。一个正面描写,一个侧面烘托,让词人抒发的情感曲折动人,耐人回味。
而也正是如此,眼界高远,出手更是不凡的王国维对自己的得意之作写下了这样的评语:“意境两忘,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